最后一次守夜
父亲站在船头,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老旧的木质船体随着江水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他将最后一网撒向江面,渔网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疲惫的鸟,扑向水面的那一刻,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这一网后,就回家。”他对我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十七岁,今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三天。同学们约好了去县城庆祝,但我没有去。父亲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江上捕鱼,我该来看看。
二十年来,父亲每天傍晚出江,凌晨归来。他的手掌布满老茧,是长年与渔网、船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的皮肤是江水与日头共同调出的颜色,那种介于褐与黑之间的、沉甸甸的色泽。
我们守着渔网,等待它沉入江底。父亲从船舱里摸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口,递给我。我摇摇头。他笑了一下,自己又喝了一口,然后长久地望着江水。
“你爷爷也是在这条江上讨生活的。”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他出了三年江。那时候鱼多啊,一网下去,白花花的一片,拉都拉不动。”
我从未见过爷爷。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在江上。父亲说那天风浪很大,爷爷不肯空手而归,多守了一夜。
“他总是说,江不会亏待守夜的人。”父亲的声音很轻,“可那天江亏待了他。”
渔网的浮标轻轻动了一下。父亲警觉地眯起眼睛,却依然没有动作。浮标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下去。
“来了。”父亲说,开始缓缓收网。
他收网的样子很慢,不像我记忆里那样干脆利落。每收一段,他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月光不知何时升了起来,照在江面上,也照在他的白发上。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
网收了一半,父亲停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来。”他说。
我接过粗糙的网绳,开始往上拉。很沉,比想象中沉得多。水下的渔网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每拉一寸都需要全身的力气。
“别急,慢慢来。”父亲在旁边说,“跟它耗,鱼也有累的时候。”
我们就这样和江底的重量较着劲。父亲的手覆在我的手上,那双粗糙的手传递着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温度。江水拍打着船底,月亮越升越高,江面上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网终于露出水面。很小的一网,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底挣扎,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父亲伸手将鱼摘下,放进船舱的水桶里,然后仔细地检查渔网,查看每一个破洞。
“该补补了。”他说,将渔网叠好,放在船头。
然后他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江面。
“你知道吗,”他说,“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哪天不捕鱼了,我要睡个三天三夜。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倒觉得睡不着了。”
他没有回头看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上有二十年的月亮,都在我脑子里。哪个季节月亮什么样,什么时候鱼最多,风从哪个方向来会起浪,我都记得。这些,恐怕比记得你妈还清楚。”
我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考得怎么样?”他突然问。
“还行。”
“那就好。”他点点头,“以后不用再跟着我闻鱼腥味了。”
他弯腰拾起船桨,开始往岸边划。船桨击水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父亲划得很慢,但我没有催促。
靠岸的时候,我看见母亲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却照亮了父亲疲惫的脸。他跳上岸,回头看了看泊在江边的船,沉默了很久。
“明天把船卖了吧。”他说。
母亲点点头,将灯递给他。他接过灯,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灯光一晃一晃,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面前摆着那艘船的模型——是他年轻时亲手做的,船身的漆已经斑驳,桅杆断了一截。他用砂纸轻轻打磨着船身,动作很慢,很仔细。
“这船以后就不动了。”他说,没有抬头,“放在堂屋里,每天看看就好。”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院子里飘着栀子花的香气,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温暖。江在远处流淌,看不见,却听得见——那永恒的、不知疲倦的水声,像父亲的呼吸一样,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有停过。
他放下砂纸,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角有那么多皱纹,像江面的波纹一样密集。他笑了一下,很淡,却让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去吧,”他说,“去和同学们玩。我没事。”
那天晚上我回来得很晚。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堂屋里亮着灯。父亲坐在那艘船模旁边,手里拿着半瓶白酒,对着船模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江水一样流淌,我一个字也听不清,却觉得那些话,江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