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说“进来一下”的时候,雪球正咬着一块橙子。
橙汁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他慌忙用手背蹭掉,听到陆衍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擦干净了”,然后他的手腕被轻轻带了一下,跟着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比客厅暗一些,书桌上只开了一盏黄铜色的台灯。
陆振邦在书桌后面的皮椅里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和那天宴会时一样——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没有让陆衍之坐下,也没有让雪球坐下。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并排站在书桌前面,看着陆衍之微微侧身挡在雪球半步之前的位置。
“衍之,”陆振邦开口了,“你出去。”
陆衍之没动。
“爸——”
“我又不吃了他。”
陆振邦的声音平平的,“出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雪球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陆衍之的尾指轻轻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陆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着的东西让雪球的肩膀松了半寸。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陆振邦。
台灯光晕落在地毯上,把两个人之间的阴影拉得长长的。
陆振邦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进皮椅里,隔着书桌打量着站在那里的少年——灰白头发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蓝眼睛虽然微微缩着,但没有躲。
脊背挺着,肩膀沉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抖。
“你怕我吗。”
陆振邦问。
雪球的睫毛动了一下。
“……怕。但不怕你问我。”
陆振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照片——不是全家福,是更早的。
雪球认出来了,那是他在海边老宅拍的第一张远景照,长焦偷-拍那张,尾巴拖在身后。
他看过去的时候呼吸平稳,尾巴没有要冒出来的迹象。
“衍川给我看这张照片的时候,”陆振邦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照片边缘的日期水印,“我看了很久。我想的是——这尾巴看着是真的。”
他抬起眼来看雪球,目光沉沉的,“所以我问你。你现在能一直维持人形吗?”
雪球站在台灯光晕的边缘,被那个问题的光直直地打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变不成声音。
他确实能在清醒的时候控制住耳朵和尾巴了,睡觉的时候它们偶尔还会自己探出来,白天只要情绪起伏不太大,他基本能维持一个人形。
但“一直”——这个词的边界太模糊了。
他不知道在持续的、长期的、没有任何松懈的状态下,这副人类的皮囊会不会在某一个他控制不了的瞬间裂开一道缝。
“……我不知道。”
他说。
三个字,从嗓子里慢慢推出来的。
陆振邦看着他的眼睛。
那几秒钟里雪球感觉到了什么——陆振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的时候,像一道光的重量。
他习惯了被陆衍川那种审视,但陆振邦的目光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掂量,他在等一个答案,但他等到了“不知道”之后,他的眉头反而松了一点。
“不知道就不知道。”
陆振邦把那张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好好吃饭。”
雪球站在那儿,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就不知道。”
这句像放弃的话从陆振邦嘴里说出来,却完全不像放弃。
他把照片收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大,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
“衍之他——”雪球开口了,嗓子紧了一下,“他为了我——”
陆振邦抬手打断了他。
“他是大人了。他自己选的路,自己扛。”
他看着雪球,台灯光在那双年迈的瞳仁里映出两点光,“你只要保证一件事——”
雪球等着。
“——别让他后悔。”
书房门从外面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
陆衍之的半个身子探进来,视线在雪球和陆振邦之间来回了一遍。
雪球转过来看他,嘴角那一层微微紧绷的线条已经松开了。
他朝陆衍之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走吧。”
雪球说。
陆衍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父亲那边。
陆振邦已经低下头拿起手机在看了,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挥了一下手,头也没抬:“走了走了。下次再来。”
陆衍之带着雪球走出书房的时候,经过客厅,陈婉仪正站在玄关朝他们招手。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冒着热气。
“炖了银耳汤,带回去喝。晚上凉,喝完再睡。”
她把保温袋塞进雪球手里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背,手掌温热的,“下周末想吃什么鱼,提前跟阿姨说。”
雪球攥着那个保温袋站在玄关,暖意从袋壁传到掌心。
他的喉咙里那句“谢谢”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轻。
车开回公寓的路上,他抱着保温袋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夜色里的街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暖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一直是平的,但抱着保温袋的手指微微收着。
陆衍之单手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说什么了?”
雪球把保温袋换了个方向抱着。
“他问我能不能一直维持人形。我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保温袋的布面上摩挲着,“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红灯变绿。
陆衍之踩了油门,视线回到路面上,但嘴角那个弧度在仪表盘暗光里露了一瞬。
到家之后雪球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换了睡衣,洗漱完,坐在卧室床沿上,两只光脚踩着木地板,脚趾微微蜷着。
陆衍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样子,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床垫陷下去的时候雪球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空调暖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嗡嗡声。
“陆衍之。”
雪球开口了。
他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趾,灰白色的发尾从耳后垂下来搭在颈侧,“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了。变回猫了。”
他的尾音顿了一下。
“——你还会养我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旁边的人。
他的视线还落在地板上,落在自己蜷着的脚趾上,落在两个人影子在木地板上交叠的那一小片区域。
他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最末那一点点微微的颤出卖了他。
旁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的脸被一双手捧住了。
陆衍之的手从两侧拢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停在他的颧骨下面。
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点刚洗完脸的水汽。
他的脸被那双手抬起来,转过去,对上了陆衍之的眼睛。1
这段好暖好戳人呀
黑色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
灰白头发,蓝眼睛,嘴角微微抿着。
那双手的力道不重,但那种捧着的姿态——像捧一样易碎的东西——让雪球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养的’。”
陆衍之的声音很低,尾音几乎含在喉咙里,“你是我捡回来的猫。捡回来的东西——”他的拇指蹭过雪球颧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不用养。它在就行。”
雪球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的那团热的东西比刚才更大了,大到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抬起手覆在了陆衍之捧着他脸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尖蜷起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在就行。”
陆衍之再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低,低到像在和自己确认。
他松开一只手,顺着雪球的脸侧滑下来,手指搭在他的后颈上。
拇指按着耳后那一小块皮肤,轻轻摩挲了一下。
雪球的呼吸在那一下触碰里浅浅地一颤。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了陆衍之的胸口。
他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的呼吸扑在棉睡衣的布料上,洇出一点温热的湿意。
“那我不跑了。”
雪球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鼻音,“永远不跑了。”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抵在自己胸口的灰白色头顶。
他拢在他后颈上的手没有收,另一只手被他攥着也没有抽。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沿上,让胸口那颗脑袋靠着他。
“谁让你跑了。”
雪球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轻很短,但他攥着陆衍之手指的手松了一点,改成了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轻轻扣着他的指缝。
“你的手。”
雪球说。
“嗯?”
“凉的。”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凉的。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用冷水冲了脸,手指还没暖过来。
雪球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热的体温从那一小片接触面渗过来,一寸一寸地把他指尖的凉意焐走。
他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覆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放在床单上。
陆衍之的另一只手还拢在他的后颈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耳后的皮肤。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扣着的手放在床单上,额头抵着胸口。
台灯没关,卧室被暖黄-色的光填得满满当当。
雪球的尾巴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探出来了,尾尖慢悠悠地晃了两下,搭在了陆衍之的小臂上。
毛茸茸的一圈,松松的,像在给两个人之间那道缝隙打一个温热的结。
“下周。”
陆衍之开口了,声音从胸腔传到雪球的额头上,带着细微的震动,“去挑只猫。给你养。”
雪球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蓝眼睛在台灯光里亮晶晶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但嘴角翘着。
“给我养?”
“嗯。给你当弟弟。”
雪球愣了一拍,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这个笑比刚才那个大,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的尾巴在陆衍之的小臂上快乐地甩了一圈,尾尖“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好。”
雪球说,“我要白的。”
“你挑。”
“要像我的。”
“嗯,像你。”
“脾气不能像你。”
陆衍之低头看他。
那个低头的角度让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上投出一道浅色的阴影。
他的嘴角弯着,弧度比平时大多了。
“脾气像你。”
雪球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
“……也行。”
窗外的夜色深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卧室里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扣着的手放在床单上,尾巴搭着的小臂,额头抵着的胸口。
台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雪球在陆衍之的胸口慢慢、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
他没有睡着,但他闭着眼,睫毛贴着棉睡衣的布料,感受着隔着一层衣服传过来的心跳。
“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跳已经差不多的频率了。
“陆衍之。”
“嗯。”
“我有点饿了。银耳汤还热吗。”
“……我去热。”
“你坐着。”
雪球的额头在他胸口蹭了蹭,“我自己热。”
他松开扣着的手站起来,尾巴从陆衍之的小臂上滑落,在空中晃了一下,尾尖冲着他的方向勾了勾,像在说“等我回来”。
他光着脚踩过木地板走出卧室,几分钟后端着一碗热好的银耳汤走回来,坐在床沿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银耳炖得软烂,红枣的甜味化在汤水里,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雪球喝了几口之后把碗递到陆衍之面前:“你也喝。”
陆衍之低头看着那只碗。
碗沿上印着雪球喝过之后的浅浅齿痕。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递回去。
雪球又喝了两口,又递过来。
一只碗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传了三趟,最后空的被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脆的瓷响。
雪球躺下去缩进被子里的时候,他的尾巴从被角探出来,勾了一下陆衍之的手腕。
陆衍之从另一侧上了床,两个人在被子里并排躺着,肩膀隔着几寸的距离。
空调暖风还在头顶吹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暖色的暗光。
“你爸说下周让我去吃饭。”
雪球闭着眼说。
“嗯。”
“要带什么吗。”
“带你自己就行。”
雪球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陆衍之的腰侧,尾尖蜷着,像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锚。
“晚安。”
他说。
陆衍之偏头看了他一眼。
侧脸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暗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伸出手,把被角替他掖了掖,手指落在那条尾巴上,没有动,只是贴着。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