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之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小夜灯开着,懒人沙发歪在墙角,地上摊着那本《社交礼仪入门》,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牛奶渍。
一切看起来都和他早上出门时差不多,除了——
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漏出一线暖光。
陆衍之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在玄关,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雪球躺在床中-央,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下面,整个人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猫摊着,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深灰色的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然后他看见那条尾巴了。
蓬松的、雪白的、带着浅灰色环纹的长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来,搭在床沿上,尾尖垂在半空,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那条尾巴没收回去。
它在睡梦里安安稳稳地露在外面,每一根绒毛都松弛地摊开着,尾尖那一小撮毛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陆衍之靠在门框上看了那条尾巴十秒。
他没出声。
他没动。
他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那条在睡梦里毫无防备的尾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下。
床垫陷下去的时候雪球“唔”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向他的方向。
那条尾巴跟着他的动作往上扬了一下,尾尖扫过床单,“啪”地落在陆衍之的大-腿上。
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蓬松的绒毛隔着西裤布料贴上来。
陆衍之低头看着那条搭在自己腿上的尾巴,灰色的西装裤上铺着一团雪白的毛,像有人把一朵云放到了他身上。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尾巴中段。
尾巴尖抖了一下。
雪球在睡梦里蹙了蹙眉,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别摸尾巴根……”
然后他整个人翻了个身。
那条尾巴从陆衍之腿上滑下来,在空中甩了半个圈,最终落在了陆衍之的枕头上。
整条尾巴盘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圆,尾尖卷在圆心,像一个白色的蜗牛壳趴在他每天睡觉枕的那个位置上。
尾巴的主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
那口气吸的不是别的东西——是陆衍之枕头上残留的气味。
陆衍之看着那团盘在自己枕头上的尾巴,看了很久。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团白色的绒毛上,给每根毛发的边缘镶了一道细碎的光。
他的指腹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尾巴中段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细密的绒毛蹭过皮肤的酥麻感,从指尖一路漫到手腕。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床的方向——雪球翻了第三个身,这回把脸朝向了天花板,尾巴还盘在他的枕头上,纹丝没动。
漱完口他换了睡衣走出来,站在床边犹豫了大概两秒。
那条尾巴占住了他的枕头。
他睡眠习惯一向很稳定,枕头在左边靠里的位置,现在那里盘着一团偷了他气味的白色毛球。
他绕到另一侧上了床。
被子掀开一角躺进去的时候,雪球在睡梦里又“唔”了一声,膝盖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朝他这边靠了靠。
两个人的距离从半个床缩短到四分之一个床,陆衍之能感觉到从旁边那具身体上传来的、隔着两层睡衣布料的温热。
他侧躺着,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年。
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脊椎的线条被睡衣的褶皱勾勒出一道一道浅浅的弧度。
那条尾巴还盘在他左边的枕头上,尾尖微微动了一下——即使在睡梦里,尾巴也在无意识地对周围的动静做出反应。
陆衍之伸出手。
他的指尖落在雪球的后脑勺上,顺着头发捋了一下。
从发顶滑到后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雪球的呼吸在那一下触碰里微微顿了一拍,然后变得更绵长了,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整个人往他的方向又蹭了半寸。
陆衍之收回手,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在卧室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白色的光带,从窗帘缝隙正中间切过,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他偏过头,那团尾巴还在他的枕头上。
雪白的一团,绒毛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手把那条尾巴从枕头上拿起来。
动作很轻,手掌托着尾巴中段,另一只手拢着尾尖,把它从枕面上端起来。
尾巴在睡梦里软绵绵地垂着,毛流顺着他的掌心的弧度贴服下去。
他把它轻轻地放回雪球的腰侧位置——尾巴原主人的后腰旁边,让它贴着雪球自己的尾椎处蜷好。
然后他把被那团尾巴枕热了的枕头翻了个面,躺下去。
闭眼。
呼吸。
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听了一会儿那种声音,意识开始往下沉。
然后有什么东西搭到了他的小臂上。
温热的、蓬松的、毛茸茸的。
陆衍之睁开眼。
那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雪球的后腰位置挪了过来,尾尖搭在他的小臂上,绒毛蹭着他露在睡衣袖子外面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尾巴主人的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整个人面朝他的方向蜷着,膝盖微微顶着他的大-腿外侧。
陆衍之盯着那条重新缠上来的尾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没把它再放回去。
他把小臂微微抬了一下,让那条尾巴安安稳稳地搭在臂弯里,然后闭上眼。
尾巴的绒毛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呼吸的节奏让尾巴尖也跟着一颤一颤地起伏。
他在这份起伏里,慢慢地睡着了。
夜里雪球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变回了猫,趴在陆衍之的书房窗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地烤着他的肚皮毛,他的尾巴搭在窗台边沿,尾尖被风吹得轻轻晃。
然后陆衍之走过来,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放进怀里,手指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捋。
从后脑勺到尾椎,从尾椎到尾尖,一遍一遍。
他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噜地响。
然后陆衍之的手停在了他的尾巴根-部。
他的后腰像被一道暖流击穿了,整条脊柱“唰”地绷直——
雪球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把整间卧室照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他躺在被子里,脸埋在陆衍之的枕头上——不对,那个枕头有点凉,他已经翻到了左边,枕的是陆衍之平时枕的那个。
等等。
他的视线往下移。
陆衍之躺在他旁边,侧着身,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色的阴影。
他的小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
而雪球的尾巴——那条雪白的、毛茸茸的、又没收回来的尾巴——正从被子里伸出来,尾尖搭在陆衍之的小臂上,绒毛贴着他的皮肤,缠了松松的半圈。
雪球整个人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尾尖。
尾尖从陆衍之的小臂上滑下来,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
陆衍之的睫毛动了动。
雪球迅速地、无声地把尾巴往被子里收。
他控制着尾巴缩短、缩细、从尾尖开始一寸一寸往尾椎方向回收。
收了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因为陆衍之睁开了眼。
男人的眼皮掀开的瞬间,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
雪球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正在发烫——人类的那两只耳朵,热得能煎蛋。
“……早。”雪球说,声音哑哑的。
陆衍之没动。
他侧躺着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往下移,移到被子里尾椎的方向,那个半截尾巴正在试图悄悄溜走的区域。
“没收回去。”
他说。
“……刚醒。”
“昨晚没收。”
雪球张了张嘴。
“我睡着了。它自己出来的。”
“我知道。”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晨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过床单,落在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雪球的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那道光走,从手背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陆衍之搭在床单上的那只小臂。
那只小臂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小片尾巴绒毛压过的痕迹,毛流向一个方向微微歪着。
他把脸别开了。1
这尾巴也太会粘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