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他是被一阵浓烈的、从门缝里渗进来的食物香气勾醒的。
那股味道沿着走廊一路钻进卧室,精准地击中了猫科动物尚处于半休眠状态的大脑皮层,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煎蛋。
培根。
还有吐司烤到微焦的那种麦香。
他的舌头下意识地伸出来舔了一下上唇。
然后他醒了。
睁眼,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身下是深灰色的床单,鼻尖底下是陆衍之枕头上那股木质调的、混着一点雪松尾韵的气息。
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姿势和以前做猫的时候一模一样:身体盘成一个圆,脸埋在自己尾巴的位置——不对,他现在没有尾巴了。
雪球的意识在“床是陆衍之的床”和“自己现在是个人”这两个事实之间来回弹了三秒,然后昨晚的所有画面像倒带一样呼啸着灌进脑子里。
变人。
光着。
穿衬衫。
撞见陆衍之。
钻进被子。
陆糖糖。
拍照。
发群。
陆衍之说“你还是我的猫”。
然后他好像……睡着了。
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
雪球猛地坐起来。
被从胸口滑下去,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昨天那件套反又重新穿正了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睡裤的裤脚被人整齐地卷了两圈,露出脚踝。
脚踝上面——他盯着那道半圈形状的浅红痕看了三秒——是陆衍之抱他的时候手指扣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雪球的瞳孔条件反射地一缩。
他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半截,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拉灰白色的头顶,警惕地盯着卧室门。
门开了。
陆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煎蛋、培根、两片烤吐司和一杯——奶。
热牛奶。
雪球的视线精准地锁在那杯奶上,瞳孔微微放大。
陆衍之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那个藏在被子后面只露出一双蓝眼睛的脑袋一眼。
“醒了就起来吃。”
雪球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闷闷的,“你……昨晚……抱我进来的?”
陆衍之没回答。
他拉开窗帘,清晨的光猛地涌进来,把整间卧室照得亮堂堂的。
雪球被那道光刺得眯起眼睛,整个人往被子里又缩了几分,发出一声含混的抗议。
“起来,”陆衍之转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十一点去老宅。你还有一个小时收拾。”
雪球的尾巴——他没有尾巴了——但他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老宅。
陆衍之的妈妈。
陆衍之的爸爸。
还有陆衍之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哥。
还有陆糖糖。
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他睡着的时候,陆衍之在家族群里说了“明天再说”。
今天就是明天。
“我不……”他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我不去。”
“嗯?”
“我……不会……说话。”
雪球抿了抿嘴,“你爸爸……会……赶我走。”
陆衍之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床垫又陷下去一块,雪球的膝盖隔着被子和他的大-腿外侧挨在一起,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他不敢。”
“……”
“起来吃饭。”
陆衍之伸手把他头顶的被子扯下去,露出一个乱糟糟的灰白色脑袋,“穿衣服。昨天赵庆送过来的,在衣帽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偏过头:“裤子会扣吗。”
雪球捏着被角,嘴唇动了动:“……不会。”
陆衍之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径直推开衣帽间的门,从里面取出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一条深色休闲裤和一盒全新的内-裤,叠好了放在床尾。
“先吃,”他说,“吃完我帮你。”
他说完就走了,门轻轻带上的声音像一声柔软的叹息。
雪球盯着床尾那摞衣服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端起牛奶,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
奶温热的,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
他舔了舔上唇残存的奶渍,把煎蛋和培根吃完了,吐司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储粮的仓鼠。
吃完之后他又磨蹭了十分钟,才从床上挪下来,踩着拖地的裤脚——不对,裤脚被卷好了——踩着刚刚好的裤脚走进衣帽间。
那套衣服摆在那里,连扣子都解开了,裤子拉链也拉开了。
雪球低头看着那盒内-裤,耳朵尖红透了。
他磨磨蹭蹭地穿上了。
过程极其惨烈,衣服穿反了一次、裤子穿反了一次、内-裤的方向倒是没穿反但折腾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他站在镜子前面,歪歪扭扭地扯着针织衫的下摆,把它塞进裤腰里。
敲门声响了两下。
陆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雪球正对着镜子跟自己的衣领搏斗,那领子一会儿翻进去一会儿翻出来,怎么都弄不平。
陆衍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形差了一截——雪球只到他下巴,肩也窄,整个人裹在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里,显得格外单薄。
陆衍之伸手,从他后面把衣领翻出来,理平,指尖擦过他的后颈。
雪球的后颈被那温度一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挺直了背。
“……别动。”
雪球没动。
他僵在那里,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男人低着头,帮他把领口的标签折进去,把肩线拽到正确的位置。
陆衍之的手指很稳,动作不快不慢,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扣子。”
陆衍之说。
雪球低头看了一眼针织衫前襟的扣子——扣眼的间距很密,他刚才扣了半天扣得歪歪扭扭,第一颗扣进了第二个眼里,整件衣服拧着劲儿。
陆衍之没说话。
他把那颗扣子解开,一颗一颗重新扣上,从下往上,手指偶尔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他的胸口。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温热和力度,雪球的呼吸在镜子里越来越浅,越来越短。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陆衍之的手停在他锁骨位置,指腹隔着布料压了一下。
“好了。”
他退开两步,拉开衣帽间侧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双白袜子,放在雪球脚边的地板上。
“穿鞋。我在门口等你。”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关门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某种克制的、自我控制之后的结果。
雪球低头穿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指有点抖。
十点五十五分,陆衍之的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面。
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种满梧桐的柏油路,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带着小花园的三层小楼。
雪球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像一只被装进外出笼里的猫,试图用最有限的视野评估最陌生的环境。
“到了。”
陆衍之熄火。
雪球没动。
陆衍之解开安全带,偏过头看他:“下车。”
“……不想下。”
陆衍之伸手,把他额前那绺灰白色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贴着他的脸颊停了一瞬,温热粗糙的触感让雪球的睫毛颤了颤。
“我牵着你。”
这三个字从陆衍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雪球听见自己心跳“咚”地跳了重重一下。
他抿着嘴唇,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陆衍之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稳稳地扶住了。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大但收得死紧。1
这互动也太甜了吧
雪球被他牵着往前走。
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红色针织开衫,冲他们挥手挥得像在摇旗——陆糖糖。
“来了来了来了!”
陆糖糖蹦着迎过来,到了跟前压低声音,“爸在客厅看报纸,妈在厨房看着汤,大哥也来了,正跟我爸说话呢。那个——”她看了雪球一眼,眼神亮晶晶的,“嫂子别紧张!我妈特别喜欢你!她说你名字好听!”
雪球把半张脸缩进针织衫领口里,只露出一双蓝眼睛,盯着陆糖糖看了一秒,然后往陆衍之身后挪了半步。
陆糖糖捂嘴笑了:“好可爱……”
陆衍之牵着他进门。
玄关很大,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雪球踩上去的时候脚掌陷进柔软的毛绒里,那种触感让他想起自己以前踩过的各种地毯,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客厅里传来报纸翻动的声音。
陆振邦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报,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灰白,脊背笔挺,姿态像一棵植根在沙发里的老松树。
雪球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报纸上沿抬起来,隔着镜片扫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锐利,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分量。
雪球被那视线一压,后背的汗毛——他没有汗毛了——但他的背肌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往陆衍之那边靠过去,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陆衍之没低头看他,但他扣在他腕上的手指加了一分力。
“爸。”
陆衍之说。
陆振邦“嗯”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报纸:“来了。你妈在厨房。”
没有多的话。
没有“这就是那个孩子?”的追问,没有“你给我解释清楚”的质问。
就这么一声“嗯”,带着一种观望的姿态,把所有的疑惑和不满压-在了一张报纸后面。
雪球被他牵着穿过客厅往厨房走的时候,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
他经过餐桌,经过一面落地窗,经过一个站着翻手机的男人——陆衍川。
陆衍川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袖口卷了一道,露出腕表。
他靠着窗台,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雪球脸上,停顿了两秒。
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意浮在表面,没到眼底。
“这就是慕雪?”
他的声音比陆衍之稍微亮一点,带着一种社交场合的圆滑,“你好,我是衍川,衍之的大哥。”
雪球张了张嘴。
他的视线在陆衍川脸上停留了一瞬,猫科动物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好闻的气息——不是味道,是一种氛围。
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面客气底下藏着算计的氛围。
“……你好。”
他说。
两个字,干巴巴的,嗓音发紧。
陆衍川的笑容多了一点点玩味,目光在他和陆衍之牵着的手上扫了一遍,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
厨房的门开了。
陈婉仪端着一个瓷白的汤盅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眉目温润,头发在后脑松松地挽了个髻,整个人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很柔和的光泽。
她的视线落在雪球脸上的时候,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来啦。”
她把汤盅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走近两步。
她没有像陆振邦那样先用目光掂量,而是直接弯腰,平视着雪球的脸,目光柔软地把他从头看到尾——从灰白色的头发到浅蓝色的眼睛,从微微抿着的嘴唇到攥着陆衍之袖口的、指节发白的手。
“脸色怎么这么白,”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回头瞪了陆衍之一眼,“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给人吃饭?”
陆衍之:“……吃了。”
“吃了怎么还这么瘦。”
陈婉仪转回来,伸手碰了碰雪球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一点洗菜没擦干的水汽。
雪球被她碰得睫毛一颤,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但陆衍之扣着他手腕没让他退开。
“别怕。”
陈婉仪的声音很轻,“你叫慕雪对不对?名字真好听。来,先坐下吃饭,妈——”她顿了顿,眼角弯了弯,“阿姨今天炖了排骨汤,还有红烧鱼,你爱吃鱼对吧?衍之特意嘱咐的。”
雪球猛地扭头看陆衍之。
陆衍之面不改色地松开了他的手腕,拉开餐桌的椅子,把雪球按着肩膀坐了下去,自己在旁边落座。
饭桌是圆桌,八人位。
陆振邦坐在上首,陈婉仪在他右手边,陆衍川坐在陆振邦左手边。
陆糖糖一屁-股坐在陈婉仪旁边,冲雪球挤眉弄眼。
陆衍之拉开陈婉仪对面的那把椅子,把雪球按着肩膀坐了下去,自己在旁边落座。
桌上摆满了菜。
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白灼虾、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蛋羹。
雪球的视线精准地锁在那盘红烧鱼上。
鱼身焦黄油亮,浇着酱红色的汤汁,缀着葱段和姜丝,盘底还有一圈被酱汁浸润的油光。
他盯着那条鱼看了超过五秒,瞳孔微微放大的时候,他的后颈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陆衍之的手从他背后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吃饭。”
陈婉仪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那块鱼肉白嫩-嫩的,蘸着酱汁,落在雪球的米饭上。
雪球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又抬头看了看陈婉仪。
陈婉仪笑着冲他点点头:“吃呀,凉了就腥了。”
雪球捏着筷子——他昨天刚学会用筷子,还不太利索——试着去夹那块鱼肉。
夹了两次没夹住,第三次终于夹起来了,颤颤巍巍地送到嘴边。
他低头,整块塞进嘴里。
然后他嚼了。
嚼了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顿住了。
蓝眼睛微微睁圆,整张脸上写满了某种近乎震惊的、纯粹的、直白的满足感——太好吃了。
比他吃过的所有水煮三文鱼都好吃一百倍。
鱼肉鲜甜软嫩,酱汁咸淡正好,带着葱姜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
他咽下去。
然后他低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块鱼——连着鱼骨和鱼刺——犹豫了一秒。
在猫的认知里,鱼这种东西,咬碎、嚼烂、吞下去。
刺?什么东西?
他活了三年猫,吃的每一口鱼都是去骨的。
但眼前这条鱼,刺还连在肉上。
陈婉仪又夹了一块给他:“再吃一块,这鱼新鲜——”
雪球接过来。
这次他犹豫了两秒,低头看了看那块鱼肚子上的肉,又看了看边缘连着的那排细密的小刺。
咀嚼对他来说是个新鲜的流程,他还没完全搞明白人类的牙齿怎么处理骨头。
他决定试一试。
一口塞进去。
嚼。
鱼肉下去了。
嚼。
鱼刺扎了一下牙龈,他皱了皱眉。
嚼。
嚼。
嚼。
然后一仰脖,“咕咚”一声,整团咽下去了。
全桌安静了。
陆糖糖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
陈婉仪眨了眨眼,刚要开口说什么——雪球又夹了一块鱼,连着那块带着几根大刺的鱼脊背肉,整个送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几声,再次仰脖,“咕咚”。
陆振邦放下了报纸。
他隔着老花镜盯着那个灰白色头发的少年,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陆衍川“噗”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玩味:“……有意思。”
陆衍之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排骨汤,放到雪球手边。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他第三次塞鱼进嘴的时候,伸手按了按他的筷子。
“慢点吃,”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刺卡了别找我。”
雪球含-着满嘴的鱼肉,腮帮子鼓鼓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
他嚼完了咽下去,低头看着那碗排骨汤,乖乖端起来喝了一口,小口抿的那种。
吃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虾,眼神里带着猫科动物对“壳里面包裹着肉”这类东西天生的求知欲。
陈婉仪“噗”地笑出来了。
她笑得眼角弯弯的,伸手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肉——这次用筷子仔细把刺挑干净了,白嫩-嫩的肉放进他碗里。
“刺挑了,”她说,“吃吧。”
雪球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陈婉仪,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谢谢。”
那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尾音软得不像话。
陈婉仪的心跟着软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雪球的后脑勺,像摸一只乖巧的猫。
陆振邦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衍之,”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严肃,“吃完饭到我书房来一趟。”
陆衍之“嗯”了一声,继续给雪球挑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