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的出手,比沈听澜预想的要快。
那日是二月初九,嫔妃们照例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沈听澜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她照例在末席坐下,安静地等着皇后出来。
皇后还没到,华妃倒先来了。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旗装,满头珠翠,步伐从容,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丽嫔和曹贵人跟在身后,余莺儿也在——她如今是答应了,位份低,只能站在最后面,但脸上的表情却比谁都张扬。
华妃在主位一侧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在沈听澜身上停了一瞬。
“沈贵人,”华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听说你前两日又去养心殿了?”
沈听澜站起身来,恭敬地福了福身:“回华妃娘娘,皇上召臣妾去磨墨。”
“磨墨。”华妃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沈贵人好才情,连磨墨都能磨出花样来。本宫倒是好奇,你这墨是怎么磨的,能让皇上连着召你好几回?”
这话说得刻薄,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几个位份低的答应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听澜不卑不亢地回答:“臣妾愚钝,不过是按规矩磨墨罢了。皇上召臣妾,是皇上的恩典,臣妾不敢妄加揣测。”
华妃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敢妄加揣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本宫提醒你一句,会说话的人多了去了,能在这后宫里站住脚的,没几个。”
“华妃娘娘教训得是,臣妾谨记。”
华妃哼了一声,正要再说,皇后从内殿走了出来。
“都到了?”皇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在华妃的冷言冷语之后,听起来格外舒服,“都坐吧,别站着了。”
沈听澜趁机坐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面上纹丝不动。
请安的过程波澜不惊。皇后问了几句宫务,又说了几句闲话,华妃没有再找沈听澜的麻烦,但目光时不时地从她身上扫过去,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散场的时候,甄嬛从后面赶上来,与沈听澜并肩走了一段。
“眉姐姐,”甄嬛压低声音,“华妃娘娘今日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听澜笑了笑:“我知道。”
“她见不得任何人得宠,”甄嬛的目光扫了一眼前方华妃的背影,“你越是得宠,她越是要咬你。”
沈听澜点了点头。这话她比谁都明白。
甄嬛犹豫了一下,又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余答应最近在打听你的事,”甄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问你是什么时候入宫的,家世如何,皇上为什么突然对你上心。这些事,怕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沈听澜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了,多谢你。”
甄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眉姐姐,你自己当心些。”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沈听澜带着采月往咸福宫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采月跟在后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小主,华妃娘娘今日那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磨出花样来’?您不过是去磨墨罢了——”
“采月。”沈听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在外面少说话,尤其是关于我的事,一句都不要多说。”
采月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沈听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确定了——华妃开始把她当对手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皇帝对她上了心。在华妃眼里,所有分走皇帝注意力的女人都是敌人,不管她们有没有这个意思。
这不是她想不想争的问题,这是她已经被卷进来了的问题。
下午,沈听澜正在屋里看书,采月进来通报,说曹贵人来了。
沈听澜愣了一下,放下书,亲自到门口迎接。
曹贵人是一个人来的,连宫女都没带。她穿着一件香色的旗装,头上戴着几件银首饰,整个人素净得不像一个贵人。
“沈贵人,”曹贵人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采月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今日华妃娘娘在坤宁宫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嘴上不饶人,过了就忘了。”
沈听澜笑了笑:“多谢曹贵人宽慰,臣妾没有放在心上。”
曹贵人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着沈听澜的眼睛。
“你没有放在心上,但有人放在了心上。”
沈听澜心里一紧:“曹贵人的意思是……”
“余答应。”曹贵人的声音很低,“她对你很感兴趣,一直在打听你的事。我不知道她打听这些做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说:“多谢曹贵人告知。只是臣妾不明白,曹贵人为什么要帮臣妾?”
曹贵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不是在帮你,”她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沈听澜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曹贵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沈听澜点了点头。
“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曹贵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曹贵人是华妃的人,但她今天来,是在向自己递橄榄枝。不是投靠,不是结盟,而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华妃有一天倒了,她曹琴默不至于无路可走。
这是个聪明人。
可聪明人,往往也最危险。
沈听澜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面板浮上来。
【魅体进度:13%】
还是13%。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华妃、余莺儿、曹贵人,还有那个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皇后。这些人,一个个都盯着她。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在这些人中间活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采月进来点灯,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小主,”采月小声说,“晚膳好了,您要不要用一些?”
沈听澜摇了摇头:“没胃口。”
“小主,您多少吃一点——”
“说了没胃口。”沈听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对采月发火,又软了下来,“放着吧,我饿了再吃。”
采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听澜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想起穿越前的生活——大学宿舍,泡面,期末考,和室友一起看剧吐槽。那些日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她当时还觉得无聊,现在想起来,简直是天堂。
她回不去了。
她只能在这深宫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听澜抬起头,看见采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主!苏公公来了!”
苏培盛。
沈听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
苏培盛站在廊下,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沈贵人,”他躬了躬身,“皇上说,今日烦闷,想请沈贵人去养心殿说说话。”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请苏公公稍候,容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走回去,在铜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
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拿起梳子,慢慢地梳了梳头发。
然后她放下梳子,没有换衣裳,没有上妆,就这样走了出去。
“走吧。”她对苏培盛说。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在前面带路。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沈听澜裹紧了斗篷,跟在苏培盛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办法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