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消息,从来瞒不过后宫的眼睛。
沈贵人被皇上召去磨墨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六宫。传到翊坤宫的时候,华妃正在用早膳,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勺,舀了一勺燕窝粥刚要送进嘴里,听丽嫔说完,那勺粥便顿在了半空中。
“磨墨?”华妃把勺子不轻不重地搁回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大白天的,召去磨墨?”
丽嫔坐在下首,手里捏着帕子,脸上的表情比华妃还急:“可不是嘛,姐姐,说是巳时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住口。”华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丽嫔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珠子还在转,分明是一肚子话没说完。
殿内安静了一瞬。华妃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压火气。但她捏着茶盏的指节已经泛白了,盏盖在她指尖轻轻发颤,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曹贵人,”华妃放下茶盏,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曹琴默,“你怎么看?”
曹贵人的表情比丽嫔平静得多。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才开口说话。
“回娘娘,依臣妾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曹贵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皇上召嫔妃去养心殿磨墨,本不是头一遭。华妃娘娘您当年,不也常被召去吗?”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贬低沈眉庄,又抬高了华妃——当年被召去磨墨的是您,如今换了个新人,可见不过是皇上兴之所至,算不得什么正经恩宠。
华妃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但眼中的阴翳并未散去。
“本宫当年是当年,”华妃冷哼一声,“如今这个沈贵人,才入宫多久?侍过一回寝,皇上就去咸福宫看她,今儿又召去养心殿。这速度,怕是比当初的莞常在都快。”
“莞常在还在病着呢,”丽嫔终于忍不住插嘴,“连床都下不来,哪有力气争宠。倒是这个沈贵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手段倒是不差。”
“手段?”华妃斜了她一眼,“她有什么手段?不过是个济州协领的女儿,论家世不如本宫,论容貌也不过中上。皇上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丽嫔忙不迭地点头:“姐姐说得是,图个新鲜。可这新鲜劲儿要是过去了也就罢了,怕就怕——”
“怕就怕什么?”华妃的声音陡然拔高。
丽嫔缩了缩脖子:“怕就怕皇上上了心。姐姐您想想,皇上什么女人没见过?若是光图新鲜,召去侍寝就是了,何必大白天的召到养心殿去?又何必亲自跑一趟咸福宫?臣妾听说,皇上那天去咸福宫,待了快半个时辰呢。”
华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半个时辰。她记得上回皇上到她宫里来,坐了不到两刻钟就借口有事走了。当时她没多想,如今看来,倒是对比分明了。
“曹贵人,”华妃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说。”
曹贵人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缓缓开口。
“丽嫔姐姐说得有理,但也不全对。”她先给丽嫔递了个台阶,又转向华妃,“皇上对沈贵人,目前来看确实比旁人多了几分心思。但这份心思有多重,值不值得咱们大动干戈,臣妾以为——还需再看看。”
“再看看?”丽嫔急了,“等看出名堂来,人家怕是已经爬上来了!”
“爬上来又如何?”曹贵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意,“后宫这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打紧?关键是——这个人,是什么性子。”
华妃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说……”
“沈贵人入宫以来,臣妾观察过她。”曹贵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静,“请安的时候,她坐在末席,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看的绝不多看一眼。华妃娘娘训斥她,她面不改色地认了,一句软话不说,一句硬话不接。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野心,要么是——”
“是什么?”
“是藏得深。”
殿内安静了一瞬。华妃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在思考,曹贵人的话从来不是废话,每一句都有分量。
“不管是真没野心还是藏得深,”华妃慢慢地说,“本宫都不允许有人在背后悄悄摸摸地往上爬。”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冷得让人背脊发凉。
“丽嫔。”
“臣妾在。”
“你去打听打听,沈贵人在养心殿里到底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什么脸色,皇上说了什么话。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丽嫔眼睛一亮:“臣妾这就去。”
“慢着。”华妃叫住她,“别让人看出来是咱们在打听。你那个脑子,办事从来不利索。”
丽嫔讪讪地应了,转身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华妃和曹贵人。华妃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曹贵人,”她说,“你觉得这个沈贵人,值不值得本宫动手?”
曹贵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娘娘,臣妾斗胆说一句——不值得。”
“哦?”
“不过才侍了一回寝,皇上多看两眼罢了。娘娘若是现在就动手,反倒显得咱们沉不住气,叫皇后看了笑话。”曹贵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如再等等。看看皇上到底是图新鲜,还是真上了心。若是前者,不用咱们动手,新鲜劲儿一过自然就凉了。若是后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华妃已经懂了。
若是后者,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华妃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天生一副凌厉相,即使闭着眼睛,也让人不敢靠近。
“本宫最讨厌的,”她闭着眼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那种不声不响、装得一副与世无争模样,背地里却把皇上勾得团团转的女人。”
曹贵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华妃继续说下去。
“当初的纯元皇后是这样,”华妃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刀子,“如今的沈贵人,最好不是。”
曹贵人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挡住了自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纯元皇后。
这四个字,是后宫永远绕不开的一座山。华妃提起她,不是在夸沈贵人,而是在诅咒她——因为所有被拿来和纯元皇后比较的女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曹贵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沈贵人是真纯还是假纯,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沈贵人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而此时的养心殿里,沈听澜对翊坤宫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刚刚从养心殿出来,采月迎上来的时候,看见她面色如常,既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故作娇羞,就像刚从御花园散了步回来一样。
“小主,皇上……”采月欲言又止。
“皇上很好,”沈听澜边走边说,“让我磨了一上午的墨,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让我回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采月将信将疑,但看自家小主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不敢多问。
沈听澜走在宫道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截被阳光晒过的地方,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似乎比昨日又滑了几分。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天生魅体系统】
【宿主:沈眉庄(沈听澜)】
【当前魅体进度:7%】
【提示:今日与帝王互动,好感度持续提升,魅体进度+1%。当前进度7%。】
又涨了。
沈听澜睁开眼,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忽然觉得这路比她来的时候长了许多。
7%了。离10%的质变只差3%。
她不知道3%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跨过去,也不知道跨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今天在养心殿,她明显感觉到皇帝看她的眼神变了——从第一回的“不错”,到第二回的“温柔娴静”,再到今天的……打量。
那种打量,不是一个帝王审视一个嫔妃的打量,而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打量。
沈听澜加快了脚步,像是想快点回到咸福宫,回到那个她觉得安全的窝里。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在她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