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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碑

人间很值得再来

《青云碑》

又过了三千年。

当年大师兄飞升时踏碎的云气,早就在人间聚成了一片常年不散的祥云。山下的人抬头望见,便说那是天仙显圣,青云山是天底下最灵验的飞升福地。

断壁残垣早被信众们清理干净,一座金碧辉煌的“飞升观”拔地而起。观前立起三丈高的汉白玉石碑,刻着八个鎏金大字——‌青云得道,肉身飞升‌。

香客从九州四海涌来,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富贵,有人求来世能随仙人同去上界。观里的道长穿着绣满云纹的道袍,手持拂尘站在碑前,对着信众们讲了千遍万遍那个老故事:

“三千年前,青云祖师白日飞升,临行前许诺众弟子,待他在上界安顿好,便回来接引有缘人。你们看这天上不散的祥云,便是祖师在天上注视着你们。只要诚心供奉,刻苦修行,祖师渡你飞升,不过是早晚的事。”

没人记得那个在废墟里坐化的小师弟,没人记得他守了八百年的孤独,更没人记得他最后求的不过是一粒“伸腿瞪眼丸”。所有的典籍、传说、碑刻,都把那段漫长的等待,美化成了“虔诚弟子苦候仙师三千年”的千古佳话。

一代代修士在青云山住下,辟谷、炼丹、苦修,把一生的时光都耗在等仙人接引上。他们省吃俭用,把家产捐给道观塑金身、建殿宇,临死前还叮嘱子孙:“我走之后,别难过,祖师是要我先去上界占位置,等你们来了,咱们一家团聚。”

山下的村落慢慢变成了繁华的城邑,城里最热闹的集市上,随处可见卖“飞升通行证”“上界排位符”的小贩。一张符能卖到三两银子,买的人排着长队,生怕晚一步就被仙人忘了名字。

这一日,当年的大师兄忽然心血来潮,从上界往下界望了一眼。他看见青云山香烟缭绕,信众如潮,无数人对着他当年飞升的方向跪拜祈福。

旁边的上仙端着仙酒笑他:“你这下界道场,香火倒是比我们这些老牌天仙还旺。”

大师兄也笑,指尖漫不经心地弹落一点仙露:“不过是些凡人的执念罢了,他们愿意信,便由着他们信。”

那一点仙露落在青云山的石碑上,瞬间化作一道金光。底下的信众看见,立刻跪倒一片,山呼“祖师显圣”。

人群最末尾,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石匠望着金光,忽然低声对身边的老父亲说:“爹,我总觉得不对劲。祖师三千年都没回来接人,他当年说的‘早日归来’,到底是哪一天?”

老人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厉声呵斥:“胡说什么!祖师在上界日理万机,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三千年在他那儿不过是不到十年的功夫!他迟早会来的,你再敢乱说话,小心祖师降罪!”

石匠摸着发烫的脸颊,没再说话。夜里他悄悄爬上后山,想看看那座传说中埋着初代弟子的孤坟。荒草里,他刨出半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字迹模糊,只剩几句歪歪扭扭的刻字:

“仙师去矣,八百年不归。

我守到骨头都快成灰了,

他在上界喝了几杯茶,

我在人间熬完了一辈子。

别等。”

石匠浑身一震,刚想把残碑揣进怀里,身后忽然传来道观弟子的呵斥声。他慌忙转身跑下山,那半块残碑,在慌乱中掉进了山涧的深潭里,再也没人捞上来。

又过了几百年,青云城的人越来越多,飞升观的香火越来越旺。那块三丈高的汉白玉碑,被信众们摸得温润如玉,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没有人再见过那半块残碑,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守了八百年的老人。

只有潭底的流水,日复一日地冲刷着那些刻字,把那句“别等”,磨得越来越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云端之上,大师兄早把青云山的事忘在了脑后。他偶尔和上界的仙友们举杯谈笑,提起下界的道场,只轻描淡写一句:

“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等呗。等得越久,心越诚,香火自然越旺。”

至于那些等了一辈子、几辈子的凡人,谁在乎他们的死活呢?

他们死了,就成了典籍里“虔诚得道”的先贤,成了后人嘴里“等来了祖师接引”的例证,反而让这个饼,画得更圆、更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