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老冰库,像头半埋在地下的巨兽。
它的入口被几块极大的黑石堵着,石缝间爬满了一种极细极蓝的冰草。那些草像活的,在风里不摇,只微微发亮。辰渊按旧羊皮上的标记,绕到冰库西侧一面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那里有道极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他把石块搬开几块,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极寒极潮的气从里面涌出来,像有什么在洞底吐息。
“就是这。”他低声说。
凌汐月把灯抱在胸前,用黑布包着,只留一小缝。那火苗像被那寒气激了一下,缩了缩,又倔强地立起来。凌汐夜小声说:“下面好空。像有好多好多冰在说话。它们……在等。”
“等谁?”凌汐月问。
“不知道。可能是在等辰渊哥哥。”小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面漂过来,又轻又飘。
辰渊没说话,当先钻进裂缝。里面极黑,极窄,像一条被雪水挖出的喉咙。两人弓着腰走了好一会儿,才落进一条稍宽的旧通道。那通道高约丈许,四壁全是冰,不是后来结上去的霜,而是整块整块的、泛着极淡蓝光的古冰。那些冰像镜面,能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每走一步,冰里就有什么极淡极淡地亮一下,像在记他们的脚印。
“这地方很老了。”凌汐月低声说,声音在冰壁间嗡嗡地响。
“这是旧城排水道。后来被改成冰库的通风路。”辰渊看着羊皮图,辨认方向,“再往前,会有三道门。第一道是旧闸,已经坏了。第二道有法阵,得贴着左边冰壁走。第三道,就是外脉入口。”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问。
“图上有。那个卖图的,不止画了路。还画了哪里死过人。”辰渊把羊皮递给她看。那图上果然有几处极细的红色叉号,其中第二道门旁就有两个。那意味着那里有神官法阵。
“这图……他也下去过?”凌汐月皱了皱眉。
“可能。也可能只是收来的旧货。”辰渊说,脚步已经放轻。
走了约莫半刻钟,第一道旧闸果然出现。那门半塌,倒在地上,已冻成一块巨大的冰疙瘩。他们从旁绕过,进入一条向上的缓坡。坡道两侧的冰壁更加透明,冰中封着许多东西。有断剑,有旧靴,有几片像士兵甲胄的残片。凌汐月不敢多看,只盯着前面的路。凌汐夜却忽然说:“姐姐,冰里有个人。”
她脚步一停,顺着小夜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左边冰壁深处,模模糊糊有个人形。那人穿着旧式霜甲,双手握着一柄断矛,身子朝前倾着,像至死都在冲锋。他的脸被冰模糊了,可轮廓还极清晰,像睡着了。
“是三千年前的老兵。”辰渊只扫了一眼,便继续走,“神战时被冻在这里。这城里的人说,冰脉会记住战场上的最后一刻。走吧,别惊他。”
凌汐月轻轻“嗯”了一声,快步跟上。1
这冰里的老兵太有感觉了
第二道门还没看见,他们先听见了声音。
“咔啦……咔啦……”
极轻极脆,像骨头在冰上磨。辰渊立刻停住,把凌汐月挡在身后。他体内的五格几乎同时一缩。前方坡道尽头,有两个极白极白的人影,正从冰壁里慢慢“剥”出来。那东西没有五官,全身由冰晶凝成,动作僵硬而机械。每走一步,关节处就裂开细纹,又迅速愈合。是冰傀儡。
“它们还没完全醒。”归冥极低极轻地说,“别用火。火会让它们更快醒。用风,把你们的气吹散。它们凭气息找人。”
辰渊点头。他握住凌汐月的手,将风神格的力量极轻极慢地散出来。一阵极细极静的风贴着地面绕过那两只冰傀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两人身上的热气和呼吸搅得稀薄。凌汐月屏着呼吸,怀里的灯也压得极暗。她能感到那些风像冰丝,从衣领和袖口钻进来,冷得厉害。可她一声没出。
两人慢慢从冰傀儡中间穿过。那两只东西像还没找到目标,原地转了两圈,又慢慢“走”回冰壁,重新嵌了进去,像从来没有醒过。
“它们不是人,也不是神术。”辰渊极低地说,“是这冰脉自己长出来的守卫。冰越老,这东西越多。”
“那里面是不是更多?”凌汐月问。
“也许。”辰渊说,“但神格在这条路的尽头。我们必须下去。”
他们又走。这条道比之前更窄,更冷。冰的颜色从淡蓝慢慢变成深蓝,像从天空沉入了海底。凌汐夜的灯不再缩,反而越发明亮起来,灰白色的光里竟透出一丝极淡的霜蓝。他小声道:“辰渊哥哥,前头有水。冻住的水。水里有条路。”
果然,前方出现了一片极阔的冰面。那是一条封冻的地下冰河。河面光滑如镜,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的黑暗里。冰下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光,像一条横在大地深处的血管。
“冰脉。”辰渊道。他感到体内的土神格、生命神格都轻轻动了。风神格也像被这古老冰气唤醒,绕着他转了半圈。而右掌心那第六个空位,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它知道我来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冰河深处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像钟,又像雷,从地底极慢极慢地翻上来,震得整条冰脉都像活了过来。
凌汐月抓住他的胳膊。灯中的火苗猛地一跳。凌汐夜的声音又小又急:“它在叫。叫你下去。”
辰渊抬头。整片冰河在发亮。那光从冰下升起,像大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第六块神格,醒了。1
这冰库探险太有那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