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水草渐渐多了。
路已经没了。地面越来越软,脚踩下去,半只靴子会陷进泥里。空气中全是水和草叶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那雨不知何时停了,可天还是灰的,像永远洗不干净。辰渊用一根从火地带出来的黑木棍探路,走一步,探一步。凌汐月跟在后面,灯抱在怀里,像抱着这灰天底下最后一点暖。
“这就是幽水泽?”凌汐月问,皱着眉看四周。水泽无边,像把天地都泡软了。到处是半人高的黑水草,草丛下有极浅的水,水面漂着暗绿色的浮萍。偶尔有几只长脚鸟从雾里飞起,叫声又尖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只是外泽。”辰渊说。他已经让风元素贴着水面散出去,探了好一会儿。越往西北,水越深,草越高,空气里那股“暗”也越浓。那种暗和夜蚀王城不同。夜蚀王城的暗是死气,是魂与影。这里的暗却是活的,像从无数腐烂又重生的草根里渗出来的。它和一股极淡极温润的生机缠在一起,像两股不同的呼吸,从地底交替起伏。
“这里不排斥我们。”辰渊又说,“植物不避人,水也不深。像在引我们往里走。”
“你确定?”凌汐月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凌汐夜的火苗在进入泽地后,竟然比之前更稳了,像这地方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安静下来。
“连小夜都舒服了。”她说。
“所以这地方,来对了。”辰渊用木棍拨开一丛黑草。草丛后,竟有一只极大的白鹭,单腿立在水面上,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红的。它极静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展翅,贴着水面滑走了,没有声音。
“那鸟……”凌汐月目光追着它,低声道,“像传说里的‘渡魂鹭’。我小时候听人唱过。说幽水泽里有白鸟,会给迷路的魂引路。”
“那它是在给我们引路?”辰渊问。
“不知道。别跟丢就是。”她说。
两人顺着白鹭消失的方向走去。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膝盖。水的温度不冷,反而有种极淡的温,像泡在煮过草药的汤里。辰渊忽然停下,伸手拦住凌汐月。
“前面有人。”他极轻地说。
凌汐月立即压低了身子。两人半蹲在水草丛里,透过草隙向前看。不远处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黑色的小船。那船很窄,像用整段黑木凿成,没有桨,却极慢极慢地在水上漂。船头坐着一个裹着灰黑长袍的人,背对着他们,像在钓鱼。可那钓线不是垂在水里,而是垂在雾里。线的末端没有钩,只绑着一小片白布,在风中轻轻转着。
“那不是人。”凌汐月忽然抓住辰渊的手腕,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他的影子。”
辰渊凝目看去。那人明明坐在船上,可水面没有倒影。他像被这片泽地吞掉了影子,只剩一个形。
“魂钓者。”归冥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透着一丝警惕,“专门在幽水泽钓游魂的。不是人,也不全是魂。别惊动他。他若回头,你们就要和他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辰渊在心中问。
“记忆。”归冥说,“他会从你身上取走一段最珍贵的东西。然后放你过去。没有记忆的人,会在泽里迷路,变成新的游魂。”
辰渊按住凌汐月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别动。两人就那样半蹲在水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那黑色小船缓缓漂过,船上的人始终没有回头。只有那根钓线在空中转着,像在等人上钩。
直到小船没入雾中,再也看不见,两人才慢慢站起来。辰渊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水,是冷汗。
“好险。”凌汐月低声说,手还抓着他没放。
“继续走。那白鹭引的路,躲过了那东西。”辰渊说。
他们又朝前走了一段,水面忽然变浅,前方隆起一片极小的陆地。陆地上生着一棵极大的黑树。树冠如盖,枝条垂下,像无数细密的手指。树干上开着一道矮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极淡的黄色灯光。
那灯光在水泽的灰暗中,暖得不像真的。
白鹭就停在那棵树的最低一根枝上,歪着头看他们。
“它把我们引到了这里。”凌汐月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辰渊走上前去,停在矮门前。门板上没有锁,也没有环,只贴着一片干枯的黑叶。他伸手,极轻地叩了三下。
门无声地开了。
屋里很窄,却极整洁。几块木板铺成地,一张极矮的竹榻,几盏漂在石碗中的油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盘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只黑陶碗,碗中浮着一枚极小的灰白色光点。老妇没有抬头,只叹了口气:
“来了就进来吧。这雨泽的门,不是给活人敲的。”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极静的灰眼,像把整个幽水泽的雾都收进去了。她看看辰渊,又看看凌汐月,目光最后落在那盏魂灯上。
“哟。”她轻声道,“黑塔的梦灯。多少年没见过了。还是孩子的。快拿过来。”
凌汐月像被什么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把灯放在老妇面前。老妇伸出枯瘦的手,在灯壁上一抚。那灰白色的火苗猛地一颤,像被惊了一下,随后竟极清晰地叫了一声:
“姐姐。”
凌汐月“咚”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