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没有顶。
辰渊跟着凌汐月冲上最后一段旋梯时,头顶忽然空阔起来。那片一直压着他们的黑塔顶端,竟是一片无垠的穹空,没有墙,没有梁。塔在此处成了天井,天井之外,不是夜蚀王城的天,而是一片由无数梦灯铺成的星野。灯海翻涌,像一层缓慢呼吸的云。
那团最亮的光就在前方。
凌汐月朝着它跑,脚步在石地上敲出急促的响声。辰渊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不敢快,也不敢喊。这里的一切都像泡在梦里,声音一大,就会碎。
那团光里,男孩的轮廓越来越清。
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瘦瘦小小,赤着脚,穿着一件几乎褪成灰白色的旧袍。他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什么。光从他体内往外散,每一寸皮肤都像半透明的灯纱。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和凌汐月一样黑。
“姐姐。”他叫,声音清而轻,像从灯芯里透出来的。
凌汐月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她看着他,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夜。”
男孩笑了。那笑容很浅,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烛火,随时会暗,却仍是暖的。
“你长高了。”他说。
凌汐月伸手想碰他,可指尖还没触到他的脸,就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他像一团光,并不在此时此地。
“别碰。”男孩后退了半步,笑容淡了些,“我会散的。姐姐,我现在是一盏灯。灯是不能被人碰的。”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凌汐月的声音发颤,眼里像有火在烧。
“没有人。”男孩摇摇头,声音仍带着孩童的软,“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进来,他们就要把你抓来。姐姐,这里没你想的那么糟。就是冷。有时候,会很冷。”
“我带你出去。”凌汐月站起来,眼里再没有泪,只有一股极狠的坚决,“这塔不能把你关一辈子。姐姐来了,就一定带你走。”
男孩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辰渊。那双黑眼睛里忽然映出一点极淡的灰金色,像看见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认得的东西。
“你是辰渊。”他说,不是问句。
“我是。”辰渊走上前,与凌汐月并肩。
“塔里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叫了很久。”男孩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连我灯里的火,都在跟着叫。它们说,你身上有第十色。”
“你在这里,看见过别的吗?”辰渊问,“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九年前进来的。”
男孩的眼神变了一下。他低下头,小声说:“她走得太深了。塔的最下面,有片黑水。她进去了。后来就再没出来。可我听见她叫你的名字。每年暗月夜都叫。”
辰渊呼吸一滞。
“她还活着?”他压着声音。1
夜的遭遇看得我好揪心
“不知道。”男孩抬头,眼睛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光,“黑水里的东西,不是活,也不是死。她可能在别的地方。也……”他没说完。
就在这时,整片灯海突然一暗。
像有一阵极冷的呼吸,从塔底最深处吹了上来。所有梦灯都开始颤抖,灯芯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男孩脸色突变,整个人往后退去,光从他身上开始迅速消散。
“它来了。”他急促地说,看向凌汐月,“姐姐,走。它要醒了。”
“我不走!”凌汐月伸手去抓他,依旧只碰到一片温热的光。
“你们谁也走不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极低极缓,像有谁把一句话在深水里泡了三千年,再慢慢吐出来。听不出男女,也分不清远近。它一开口,整座塔顶的灯都像被抽走了魂,光从灰白变暗,从暗变黑。井道里的旋梯开始龟裂,石缝里渗出黑水。
辰渊一把拉住凌汐月,把她挡在身后。第十色在丹田中极轻地转起来,像被什么从深处唤醒。
“守梦人。”归冥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冷得像从冰里凿出来的三个字,“它醒了。别和它讲道理。它没有道理。”
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极细极长的手,朝他们抓去。凌汐夜的灯剧烈摇晃,像暴风中的一星火苗。
“姐姐,别让它碰到你!”男孩喊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凌汐月猛地转头看辰渊:“你能不能用光?就一下!用光,我能带他跑!”
辰渊咬了咬牙。他体内光元素被压得太久,此刻要放出来,就像在黑海里点灯。可他不放,三个人都要死在这里。
“你护住你弟弟。”他说,然后一步踏出。
他抬起右手,第九颗星点中那枚金黄猛地亮起。第十色缓缓旋转,将光元素从丹田深处抽离。他的掌心像有一轮极小的太阳在燃烧。黑暗触碰到那光的边缘,发出“嗤”的一声,像冰水泼上了烙铁。
守梦人似乎被激怒了。塔顶开始旋转,梦灯像疯了一样乱飞。辰渊把光推出去,金色的光刃第一次在暗处撕开一道口子。可那口子愈合得太快。黑暗太厚了,厚得像世界本身的眼皮。
“找到他的灯。”辰渊侧头对凌汐月说,“他还有一盏真正的灯,不在这里。在墙里。塔心那排凹槽。找到写着他名字的那盏,把它取下来。”
凌汐月一愣:“你疯了?取了灯,他会死!”
“不取,我们全死。”辰渊的光又亮了一分,黑暗逼得更近,“信我。我有办法。”
凌汐月只犹豫了一瞬,便转身朝来路跑去。守梦人发出低沉的咆哮,黑水朝她的方向涌去。辰渊横身一挡,光、火同时从掌心迸出。火在黑水中炸开,像在深夜里开出一朵极艳的花。
凌汐月跑得极快。她冲回塔心井道,凭着记忆扑向那面凹槽墙。她的手指在无数铜牌上飞快地划过,念着一个个名字,终于,她停住了。
“凌汐夜。”
她伸手去取那盏灯。灯极烫,像在抗拒。她用衣角裹住,一咬牙,将那盏灯从凹槽中拔了出来。
灯中火苗疯狂跳动。她听见身后传来弟弟极轻极轻的一声:“姐姐,好暖。”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