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第五天清晨停了。
埃德加村被埋在齐腰深的积雪里,房顶只露出黑色的尖角,像溺亡者伸出水面的手指。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透下一点吝啬的光。
那间石屋的门已经被木板钉死了。
婴儿被转移到村东头废弃的冰窖里,那里一半陷在地下,四壁结着终年不化的霜。老布朗把他裹在一张破羊皮里,放在一个装过腌鱼的木箱中。孩子被冻得嘴唇发紫,但呼吸依旧平稳,像是体内有某种东西在替他抵抗寒冷。
“怪物。”看守的年轻人往冰窖里啐了一口,裹紧兽皮缩在门口。
那个叫阿斯克的年轻人是村长的侄子,长着一张瘦削的脸和一双总在闪躲的眼睛。他不想接这差事,但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
冰窖里很安静,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几声轻微呻吟。阿斯克点燃了一截浸过鱼油的破布,放在石壁上,微弱的火光在冰面上跳动,映出一圈圈蓝色的反光。
“别怪我,”阿斯克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孩子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北境本来就活不下去了,你还偏偏是个无印的……”
婴儿没有回应。他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冰窖顶部垂下来的冰柱,像在思考什么遥远而复杂的问题。
阿斯克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让九神把我家里的羊还回来。上个月被风雪冻死了三只,我爹气得三天没吃饭。你要是能把我哥的腿治好,让我爹不再每天念叨,我就信你不是灾星。”
他还是没有回应。
阿斯克站起来,走到木箱旁,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婴儿的眼睛里有种不该有的东西,像两个微缩的深渊,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
“你到底是什么?”阿斯克问。
婴儿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浅的、不太像婴儿的表情。
阿斯克猛地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冰壁,冰凉刺骨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刚要骂出声,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有人在远处往冰窖顶上扔了块石头。
阿斯克竖起耳朵。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节奏很稳,越来越近。
他冲出去一看,雪地上出现了七八个黑点,从东北方向快速移动。那些黑点越来越大,他看清了——是雪橇。
三架雪橇,每架由四只长毛犬拖拽,飞快地碾过雪原,雪雾在它们身后扬起老高。为首的雪橇上插着一面白色的三角旗,上面绣着一只张开的眼睛,瞳孔是六角冰晶的形状。
白石堡的神官队。
阿斯克的腿软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回村里,一边跑一边喊:“白石堡来人了!白石堡来人了!”
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神官们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暴风雪刚停,他们就已经到了村外,像是早就候在附近,只等风势一弱便立刻动身。老布朗面色铁青,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在靴底磕了磕。
“快,把人都叫出来,列队迎接。”
他顿了顿:“把冰窖的门打开。别让神官大人觉得我们故意藏着。”
“可那个孩子……”
“神官大人来,就是为那个孩子。”老布朗看了阿斯克一眼,“你守你的嘴,别乱说话。不然我保不住你。”
神官队的雪橇在村口停下,犬只喘着粗气,嘴边挂着冰凌。为首的神官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袍,袍摆绣满复杂的霜花图案,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神印石,颜色是极浅的冰蓝。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阴郁。
“白石堡神官亚兰,奉北境主城寒霜之座第三神殿之命,前来确认异象。”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冰锥钉进脑髓。
老布朗带着村民们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冰冷的雪面:“恭迎神官大人。”
亚兰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村东的冰窖。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便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惧怕与他接触。
两名随行神官跟在身后,再后面是六名全副武装的冰纹卫兵,甲胄上刻着霜花法阵,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们停在冰窖门口。
亚兰伸出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门板上的冰霜瞬间加厚,然后“咔嚓”一声裂开。
婴儿静静地躺在木箱里,睁着眼睛看他。
亚兰的瞳孔骤缩。
他身后的两名随行神官同时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人脱口而出:“无印……真的无印……”
亚兰没有动。他俯下身,仔细端详那个孩子。
婴儿的皮肤上确实没有神印。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他举起腰间的神印石,放在婴儿面前。神印石是九神赐予神官的法器,能感知附近九源之力的波动。正常情况下,对应属性的神印石会亮起相应的光芒。
但此刻,神印石变成了透明色。
没有任何属性。
但光没有熄灭,反而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是一块被赋予了“空”之概念的晶体,在无色的状态下释放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亚兰的手开始颤抖。
“圣典第三十七条,”他轻声背诵,声音在冰窖里回荡,“无印者出,九神将醒,星域将倾,十源归位。”
他转过身,看着随行神官和卫兵,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狂热。
“带走。回白石堡。”
“大人,这孩子……”
“不能杀,也不能留。”亚兰说,“他身上有第十源的气息。我已经闻到味道了——那味道太浓了,浓得让我想吐,又让我想跪下来哭。”
他笑了,笑容像碎冰一样脆。
“九神在上,我亚兰·霜语,愿为神座献上一切。”
他一把抱起那孩子,动作不算温柔。婴儿被骤然抱起,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小声地哭,哭声微弱,像小猫一样。
但就在他哭出第一声的时候,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冰窖壁上垂下的一根冰柱突然崩裂,直直坠下,插进地面半尺深。神官队的猎犬们发出凄厉的哀鸣,拼命想要挣脱缰绳。
远方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北境最北端的某处。那光柱只存在了不到两息便消失了,像幻觉一样。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亚兰脸上狂热更甚:“看见没有!神迹!神迹就在北方!那孩子在哭,北方的神座在回应!”
他抱着孩子,仰天大笑。笑声在雪原上远远地传开,像某种疯狂仪式的前奏。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箭矢从远处的雪丘后射出。
箭速极快,破空声几乎是箭到了跟前才传来。
亚兰的笑容凝固了。
那支箭不是朝他来的。
箭擦过他的耳垂,直直钉入冰窖的门框,箭尾还在剧烈震颤。
箭杆是纯黑色的,没有尾羽,箭头上刻着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符号。
九军团之一——暗之军团的印记。
“把人交出来。”
一个声音从雪丘方向传来,沙哑而平静,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低语。
亚兰慢慢转身,看见远处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身影,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双没有光泽的眼睛。
“你算什么东西?”亚兰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北境,是寒霜之座的属地。暗之军团想在这里抢人,是想挑起九城战争吗?”
那个沙哑的声音似乎笑了笑:“九神已经醒了,战争早就开始了。我们只是比你们先到一步而已。”
然后,十几个黑影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离谱,在雪地上只留下残影,像融化的墨迹在白色纸面上蔓延。
白石堡的卫兵们拔剑迎战,冰纹甲胄亮起蓝色的法阵,剑刃上覆盖了一层寒霜。
暗之军团的刺客不与卫兵正面交锋,他们穿梭在剑锋之间,像黑烟一样绕到后方,目标只有亚兰怀中的婴儿。
亚兰单手抱紧孩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神印石,口中飞速念出一段古老的祷文。
“以寒霜之座之名,我命令这片雪原——”
神印石爆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化作我的领域!”
地面的积雪瞬间向四周炸开,无数冰棱从地底刺出,像一朵朵狰狞的冰之花。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暗刺被冰棱贯穿,身体挂在半空,却诡异地没有流出一滴血。
他们的身体化作黑雾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亚兰喘着气,额上青筋暴起。他消耗了大量神力,神印石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怀中的婴儿仍在哭。
那哭声像针一样,刺进在场每个人的脑海。
然后,第二道白光出现在天际,比第一道更近,更亮。
一个低沉而悠远的声音,从光柱的方向传来,像千万吨积雪从山顶滚落:
“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在场的人。
那是神的低语。
亚兰抬起头,脸上是敬畏与狂喜交织的表情。而暗之军团的刺客们同时单膝跪地,双手按在雪地上,像在承受某种无法抗拒的重压。
“神主醒了……”
老布朗趴在远处的雪地里,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见那道光柱的方向是北方——更北的地方,北境最深处,那座据说已经空了三千年、从无神官踏入的冰原荒庙。
婴儿的哭声忽然停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道光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婴儿的了然。
像是在说:
原来你也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