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林溪中学,连蝉鸣都带着一股不肯散场的燥热。
季暮声提前十五分钟走进学生会会议室时,空调刚开,屋里还闷着一团暑气。她把文件袋放在长桌正中间的位置,拉出椅子坐下,先检查了一遍投影设备,再把签到表按姓氏拼音排好。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上的热闹声,她手里举着杯奶茶,看见季暮声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真提前十五分钟来啊。"
季暮声抬了下眼皮:"会议通知写的是三点。"
"所以三点来的才是正常人。"苏晚把奶茶放在自己位置旁边,凑过来翻了翻签到表,"哎,音乐社的人到了几个?"
季暮声没答话。签到表上"江屿"那一栏还空着。
苏晚也不等她答,自顾自坐下了,咬着吸管说:"校庆的事今年怎么非得拉上音乐社?往年不都是我们学生会包办?"
"陈老师说,'全方位展现校园风貌'。"
"陈老师原话?"
"陈老师原话。"
苏晚做了个"我懂了"的表情。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吉他声。
不止一声,是一串——三四个和弦连在一起,半生不熟的,弹到第四个还拐了个弯。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混着脚步声往这边移过来。
季暮声翻文件的手停了半秒。她没抬头。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陆燃,怀里抱着贝斯盒,嘴里还在跟后面的人说话:"你就不能路上练好了再来?"
"路上练好了还有什么意思。"后面那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随即吉他最后一个音被拨响,干脆利落地收在会议室门口。"到了。"
季暮声抬头。
江屿就靠在门框上,吉他斜挎在背后,白T恤的领口松垮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像是随手抓过,几缕垂在额前,他迎着会议室的冷气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视线扫过来——第一个就落在季暮声身上。
四目相对。
江屿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最后变成了一个有点痞气的点头动作:"会长大人下午好。"
季暮声收回目光,把签到表往桌子对面推了推:"签到。"
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江屿走过来拉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一声,季暮声皱了皱眉。他在签到表上签了名,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那两个字是"江屿",然后他把笔一扔,半个身子陷进椅背里,吉他搁在膝盖上,两条长腿往桌下一伸——碰到了季暮声的脚踝。
他马上缩回去了。
"不好意思。"
"没事。"季暮声说。她的脚在桌子底下悄悄往回收了两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人到齐了之后,季暮声站起来走到前面开了投影。第一张幻灯片上是"校庆筹备流程表",从九月初排到十月末,每项任务后面都标了负责人、截止日期、验收标准。整张表用蓝色和灰色标得一清二楚,连每个会议预计耗时都写到了分钟。
苏晚在底下小声说:"窒息。"
陆燃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屿倒是没笑。他歪着头看幻灯片,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吉他弦,每拨一下发出一个又轻又闷的音。季暮声讲完流程总览,开始分任务的时候,那个拨弦的声音一直没断。
"……舞台布置由文艺部和宣传部联合负责,具体方案下周三前交到我这里。外联组负责……"
"噔。"
季暮声停了一下。
"……外联组负责赞助对接,有任何问题直接找……"
"噔。"
她又停了一下。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季暮声,又看江屿。江屿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琴弦,拇指还在轻轻拨。
季暮声把遥控器搁在桌上。
"江屿同学。"
"嗯?"他抬起头,表情特别坦然,好像刚才只是在认真听讲。
"你能不能把吉他放下。"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吉他,又抬头看她:"我弹得很大声吗?"
"不大声。"季暮声说,"但是开会的时候不要做别的事,这是基本规则。"
她说"基本规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江屿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出来了,眼睛弯起来那种。
"行。"他把吉他靠到桌边,两只手摊开放到桌面上,"会长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暮声重新拿起遥控器,继续讲后面的安排。但她发现江屿虽然把吉他放下了,手指还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她余光扫过去,看见他的手指又长又白,指节分明,在桌面上敲出无声的拍子。
她移开视线。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季暮声把校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全列了一遍,最后一项是关于"学生会与音乐社联合节目"的安排。
"陈老师希望今年校庆有一个能体现'校园多元文化融合'的特色节目,初步想法是由学生会和音乐社共同创作,表演形式不限,但要求原创。这个任务——"她翻了一页文件,"由我本人和音乐社负责人对接。"
江屿本来一直在百无聊赖地转笔,听到这里笔"啪"地掉了。
"你跟谁对接?"
"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苏晚的奶茶吸管发出一声空吸的空响。陆燃往后一靠,椅子翘起两个脚。
江屿弯腰把笔捡起来,重新坐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季暮声,季暮声也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季暮声脸上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一潭冬天结冰的湖水。
"行。"江屿最后说。他把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又浮现出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会长大人,多多指教。"
季暮声点了点头,把投影关了。"散会。"
大家陆续往外走,苏晚拽着季暮声的手臂走在最前面,一出会议室就压低声音说:"你跟江屿单独对接?你知不知道他有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
季暮声没答。她低头收拾文件的时候发现签到表上江屿的名字旁边被他画了个小小的音符符号,半圆加上一竖,像一个歪着头的笑脸。
她手指在那个音符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签到表合上了。
走廊上江屿和陆燃走在后面,陆燃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你刚才故意拨弦的吧?"
"我哪故意了。"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季暮声脸都青了。"
"她没青。"江屿的声音混着吉他盒子磕到墙角的闷响,"她脸皮薄,红了。"
陆燃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江屿没回话。季暮声没有回头,但她听见后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很软了,斜斜地打在台阶上。苏晚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季暮声嗯嗯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刚才会议室里。
那个音符符号。
她把文件袋抱紧了一点。
江屿。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很快地赶走了。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那边新割的草的味道。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平稳,校服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明天还要开会。后天也是。
她眯着眼睛往前看,天很蓝,云很淡,离校庆还有整整五十二天。
五十二天。
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