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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白纱

奇文:陪你骨骼谢幕

第二天一早,左奇函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睡得不太踏实,后半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和石像问他的那句话。现在被敲门声一搅,更是头昏脑涨,揉着眼睛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男人见了他,立刻露出一个热情的笑:“请问是左奇函先生吗?”

左奇函点点头,有些茫然:“你是?”

“我叫周远,是市立美术馆的策展师。”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美术馆下个月要办一个青年雕塑作品展,我看过您之前的几件作品,非常欣赏,想邀请您参展。”

左奇函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他对这些展览没什么兴趣,平日里只顾着埋头雕刻,很少和外界打交道。但对方毕竟专程跑了一趟,他也不好直接把人拒之门外,便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周远进了屋,目光很快被院子里那尊石像吸引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绕着石像转了两圈,眼睛越来越亮,嘴里不停赞叹:“好,好啊!这尊石像的气韵太特别了,五官雕刻得细腻入微,连眼神都像是活的一样……左先生,这是您最近的作品?”

左奇函跟在后面,听到这话,心里莫名一紧,含糊地“嗯”了一声。

“左先生,”周远转过身,语气激动,“我改主意了。这次展览,我希望用这尊石像作为您的代表作品参展。它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雕塑,放在展厅里,绝对会成为全场焦点!”

左奇函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行。”

周远一愣,似乎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左先生,您不再考虑一下吗?这次展览有很多业内人士到场,对您的知名度会有很大帮助——"

"不用考虑了,"左奇函打断他,语气很平静,"这尊石像不参展。"

周远不死心,开始软磨硬泡。

他从展览的规模讲到参展的好处,从评委阵容讲到媒体报道,说了足足有半个钟头,口干舌燥,左奇函却始终不为所动。

"左先生,您就当帮我一个忙,"周远几乎是在恳求了,"这尊石像真的是我策展这么多年见过最打动我的作品,它不该被埋没在这个小院子里。您哪怕只借展几天,展览结束我立刻原样送回来,保证毫发无损。"

左奇函沉默了。

他看着石像平静的脸,灰蓝色的眼眸在白日里是大理石的颜色。

可他知道,到了午夜,这双眼睛会睁开,会看着他,会叫他的名字。

把石像送走,哪怕只是几天,他想都不敢想。

可周远说得也没错,这尊石像确实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

"我……再想想吧。"左奇函最终松了口。

周远眼睛一亮,还想再说什么,左奇函已经下了逐客令:"周先生,我今天还有事,就不留你了。考虑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周远虽然还想争取,但看左奇函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好好考虑,这才离开了。

左奇函站在石像面前,久久没有动。

"杨博文,"他低声说,"你不会走的,对吧。"

石像没有回答。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突然间传来了石材摩擦地面的声音。

左奇函坐在床边,抬起头,看见石像缓缓睁开了灰蓝色的眼眸,正偏着头看他。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石像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左奇函,你今天过得好吗",而是——

"左奇函,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左奇函一愣,有些震惊地看着他:"你,你都听到了?"

石像点点头,语气很认真:"嗯,不过这是第一次,之前听不到的。"

左奇函没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石像似乎在一点点变化。

从最开始只能在午夜短暂地活动,到后来能说话、能走动,再到现在,连白天发生的事情都能听到了。8

段评

这石像还想自己逛展?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不安。

"左奇函,我想去~"石像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左奇函的耳根一下子泛起了红。他别开脸,态度却很坚定:"不可以,外面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石像歪着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白天我是石头,不会有事的。"

"石头也会出事,"左奇函皱着眉,"外面人多车多,万一被碰了磕了怎么办?万一有人把你搬走了怎么办?你又不能动,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越说越急,石像却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左奇函,你就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左奇函看着石像那双清澈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开始给石像讲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

从过马路要左右看,讲到不能跟陌生人走;从下雨天路滑容易摔倒,讲到夏天太阳太晒会把石头晒裂……

他讲得很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安全知识都灌输给对方。

石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会问一两个问题。

"左奇函,陌生人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不认识的人。"

"那你认识的人就不是陌生人了吗?"

"……算是吧。"

"那周远呢?你认识他,他算不算陌生人?"

左奇函神色冷了冷,说:"他也算陌生人,你不要跟他走。"

石像乖乖地点头:"哦,我记住了。"

左奇函继续讲,讲得口干舌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发现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

"差不多就这些了,"他揉了揉眉心,"你都记住了?"

石像用力点头:"记住了!"

左奇函看着他一脸兴奋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纱。

这块白纱是他很久以前买的,本来想用来做雕刻时防尘用的,后来一直没用上,就搁在了抽屉里。

布料很轻薄,摸上去软软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走回石像面前,踮起脚,把白纱轻轻盖在了石像的头上。

他怕展览时会落上灰尘。

白纱垂落下来,遮住了石像的半张脸,透过薄薄的布料,能隐约看到他灰蓝色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有那么一瞬间,左奇函看得有些失神。

石像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头上的白纱,布料从他指缝间滑落,他又抓起来,反复摸了好几下,觉得新奇又好玩。

他透过头纱望着左奇函,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着说:"左奇函,我像不像要嫁给你了?"

左奇函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石像透过白纱望过来的笑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颈。

他猛地别过脸,声音都有些发颤:"杨博文,别乱说。"

石像不太懂左奇函是怎么了。

他只是之前听左奇函跟人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嫁"这个字,觉得用在这里好像挺合适的,就这么说了出来。

他看着左奇函通红的耳朵,又看了看自己头上的白纱,觉得左奇函好像没有生气,反而……有点害羞?

这个发现让他更高兴了。

他站在月光里,头上盖着白纱,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笑一直笑,笑得肩膀都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