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雾气又升起来了。
老陈把舵轮往左打了半圈,锈迹斑斑的“义渡三号”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慢吞吞地调转船头。对岸的灯火在乳白色的浓雾中晕开,像是一滴一滴化不开的油墨。这是今晚的最后一班渡轮,也是老陈在这条江上跑的最后一个晚上。
船舱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乘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另一个是提着菜篮子的阿婆,她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望着窗外模糊的江面发呆。
老陈从驾驶室的玻璃窗望出去,视线穿过薄雾,落在前方那根孤零零的码头桩上。那根桩,他撞过三次。第一次是刚接手这艘船的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这江面窄得闭着眼都能过。结果一个浪打过来,船头结结实实地吻上了木桩,把船上几个老太太吓得嗷嗷叫。第二次是老婆生病的那年,他心里乱,船速快了点,又是“咚”的一声,那次他赔了半个月的工资去修船头的铁皮。第三次,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的原因了,只记得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雾。
“陈师傅,还有多久靠岸啊?”阿婆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驾驶室门口问道。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阿婆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湿气。“快了阿婆,再有五分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粗盐。
阿婆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坐下了。老陈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座城市在变。跨江大桥通了三条,地铁也穿江而过,半小时一趟的轮渡,早就成了被时代遗忘的慢节奏。年轻人赶时间,宁愿堵在桥上也不愿坐船。只剩下一些买菜的老人,或者是专门来怀旧的游客,偶尔会光顾一下。
但他心里清楚,阿婆不是来怀旧的。阿婆是舍不得。就像他一样。
三十年前,老陈刚满二十,跟着师父上船。那时候的轮渡,是过江的唯一选择。早晚高峰时,甲板上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汗味、油烟味和江水的腥味混杂在一起,那是生活的味道。老陈站在船头,看着江水被劈开,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开疆拓土的将军。
现在,将军老了,船也要退役了。
“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寂静。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躁:“师傅,这船怎么这么慢?我查了地图,这都超时十分钟了。”
老陈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雾大,开快了危险。”
“可导航上显示,开车过桥只要十分钟,坐船要半小时。这效率也太低了吧。”年轻人嘟囔着,似乎在抱怨这趟行程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老陈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效率。这个词像一把锋利的刀,把过去和现在切得干干净净。在他那个年代,时间是可以被江水慢慢冲刷、慢慢磨平的。现在的年轻人,时间是一根绷紧的弦,每一秒都要换算成金钱和进度。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液压闸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阿婆拎着菜篮子,步履蹒跚地第一个下了船。年轻人紧随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岸边停着的共享单车,扫码、开锁、骑车,一气呵成,瞬间消失在夜色和雾气中。
老陈关掉了引擎。船舱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他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他走到甲板上,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点了一根烟,这是他上船前老婆塞给他的。他很少抽烟,但今晚想抽一根。烟雾在浓雾中迅速消散,就像这艘船的命运。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对他说的话:“老陈啊,轮渡不是交通工具,是江上的家。桥是冷的,地铁是闷的,只有船,是摇着摇篮把人送过去的。”
老陈吸了一口烟,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是啊,桥是冷的,地铁是闷的。只有这船,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在江水上一摇一晃地走了几十年。有人在船上求婚,有人在船上哭鼻子,也有人在船上看着江水发呆,想一跃而下又被他一把拉住。
这些都是他的记忆,是“义渡三号”的记忆。
远处,一艘巨大的货轮鸣响了汽笛,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在向这艘老旧的渡轮致敬。老陈掐灭了烟头,弯腰捡起刚才年轻人不小心掉落的一个充电宝,揣进了口袋。明天得想办法还给他,虽然不知道去哪找,但老船长的规矩不能坏。
他最后看了一眼驾驶室里那些布满划痕的仪表盘,摸了摸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的舵轮,然后锁上了舱门。
走下船的那一刻,老陈回头望了一眼。雾气更浓了,“义渡三号”静静地趴在码头上,像一头疲惫的老兽,终于可以歇息了。明天,它就会被拖去船厂拆解,或者改造成一个江面上的餐厅,供人们喝酒拍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就像这江水,永远向东流。
老陈紧了紧外套,迈步走向岸边的路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雾里。
最后一班渡轮,终于停了。但江还在,人还在,故事也还在。1
最后一班渡轮,好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