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一章 你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烬迟

许烬死在春分。

那天阳光和煦,满城桃花竞相盛放,是周叙最喜欢的季节。

灵堂冷清寥落,没有血亲前来吊唁,偌大的厅堂,寥寥几个许烬为数不多的熟人,说话都放得很轻。白灯笼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晃,听不见撕心裂肺的哭嚎,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几个人在意许烬的生死。

周叙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一身剪裁妥帖的黑色西装,脊背绷得笔直。

他不能往前,不能鞠躬,不能流露太过悲痛的神色,他只能扮演一个略有惋惜的普通朋友。

黑白照片里的许烬,眉眼清冷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劲,那是他活着的时候,永远不肯向外人展露脆弱的模样。

只有周叙知道,这副冷硬皮囊之下,曾经装着一颗完完整整、全部属于他的心。

两年零三个月,七百多个夜晚。

他们蜷缩在终年晒不到太阳的顶楼出租屋里相爱。只能关上房门拥抱,只能在深夜无人的街道悄悄牵手,不能合照,不能公开,不能向任何人坦露半分关系。逢年过节,周叙回归热闹团圆的家,许烬一个人守着冰冷空荡的房间。

许烬原生家庭早已抛弃他,父母视他为耻辱,断绝往来。周叙是灰暗人生里唯一闯进来的光,他把仅剩的期待、温柔、全部的未来赌注,通通压在了这个人身上。

他以为是救赎,到头来是漫长缓慢的处刑。

亲戚走到周叙身侧,伸手拍一拍他肩膀,语气劝慰:“只是普通朋友,别太过伤心。下星期的相亲你别忘了,你爸妈都打点好了。”

尸骨尚且未寒,已经有人催促他奔赴没有许烬的“正常人生”。

周叙喉间泛起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之下疼得钻心,面上却只能压下所有翻涌的崩溃,轻轻点头:“我记得。”

他连为爱人正大光明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棺材缓缓推进火化炉,灼热的火光隔绝开生与死。阳光穿过灵堂的玻璃穹顶落下来,亮得刺眼睛。

直到这一刻,周叙才落下第一滴眼泪。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转瞬冰凉。

往后岁岁春分,桃花依旧开遍满城,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许烬的人,在阴冷的小屋,苦苦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光明。

周叙守住了家人的期待,守住了旁人眼中的体面,躲过世俗的流言。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全世界只偏向他一人的少年。

第二章 懂事,是最磨人的绝望

在外人眼中,许烬冷淡孤僻,棱角锋利,很难接近。

只有周叙见过他温顺的那一面。

老出租屋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冬日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无论周叙加班到多晚,推开门,桌角永远留着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许烬安安静静伏在桌板上画插画,听见开门声,清冷的眉眼会悄悄柔和几分。不多言语,默默起身热好饭菜,递过来一杯温水。

他从来不闹,不纠缠,不索要名分。

周叙说不能对外提起他们,他便闭口不提。

周叙说不能参加他朋友的聚会,他便独自留守小屋。

周叙说过节必须回家陪伴父母,他便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回复一句简短的“好”。

他太过懂事,懂事到把所有委屈全部咽进自己心底,独自消化。

第一年跨年夜,城市漫天烟火炸开,万家灯火团圆。

周叙身在自家热闹的饭桌上,手机发来消息:乖,熬过这段时间,我就给我们一个未来。

许烬坐在冰凉的窗台,隔着窗户看远处盛放又凋零的烟花。屋内没有暖气,他手脚冻得冰凉,敲出一个字回复:好。

他从天黑等到天光泛白。

烟花散尽,喧嚣落幕,屋子依旧只有他一个人。消息框再也没有新的回信。

他骗自己,再等等,总会好起来。

许烬的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下着冷雨。

他提前做了小小的奶油蛋糕,摆在茶几,满心期待周叙能够过来。

夜里等来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周叙为难疲惫的声音:“我妈身体不舒服,我走不开,今天过不去了,生日礼物我之后补给你。”

许烬望着桌上慢慢冷却的蛋糕,奶油一点点塌陷变形。他握着手机,指尖泛白,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轻声说:“没事,你照顾阿姨。”

挂断电话,狭小的屋子只剩下雨声滴滴答答。蛋糕一口没动,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彻底变质发霉。

期待一次又一次落空,没有激烈争吵,每一次失望都浅浅落在心上,层层堆叠,看不见伤口,却在向内腐烂。

他不是没有试探过。某个深夜,两人依偎在一起,许烬声音很轻:“我们可不可以,不用一直躲着。”

周叙抱住他,手臂很紧,声音满是无奈:“许烬,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能毁掉现在拥有的一切。”

“那我呢。”许烬埋在他肩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周叙沉默,答不出这句话。

他爱许烬,可这份爱,永远排在所有现实的后面。

第三章 相亲

父母的催促越来越紧迫,相亲被安排接二连三。

周叙会推脱一部分,却不会全部拒绝。

那次周末,他欺骗许烬说单位要加班,实则去赴了一场父母安排的相亲。

女生大方得体,家世相配,是长辈眼中和他天造地设的人选。吃饭聊天全程礼貌克制,周叙没有越界,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心里面装着另一个人。

许烬在家等了他整整一晚。

他偶然刷到熟人朋友圈,恰好拍到那家餐厅,角落里,周叙的身影清晰刺眼。

那一刻,许烬没有暴怒,没有打电话对峙。他只是静静关掉手机,坐在昏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凌晨两点,周叙回到出租屋。满身外面夜晚的寒气。

推开门,小夜灯依旧亮着。许烬坐在沙发,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你不是加班?”许烬开口,语调平平。

周叙浑身一僵,谎言被戳穿,慌乱瞬间爬满眼底:“只是应付我爸妈,做做样子而已,我心里只有你。”

“做做样子。”许烬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淡淡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周叙,每一次应付,消耗的都是我。”

“我没有办法。”周叙上前想去触碰他,被许烬侧身躲开。

“你有办法。”许烬抬眼看他,眼底积攒的光,已经黯淡大半,“只是那些办法,都需要你舍弃你的体面,舍弃家人的期盼,而你不愿意。”

争吵没有爆发,没有摔打物件。

只有一种沉沉的,窒息的安静笼罩整间屋子。

周叙不断解释,不断恳求原谅,不断重复那句再等等。

许烬最后还是退让了。

因为他还爱着,还残存一丝渺茫的幻想。

可裂痕实实在在烙在了心底。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望向天花板,大把大把掉头发。画画也常常停滞,画布上全是灰暗冰冷的色调。

他开始吃很少的东西,日渐消瘦,颧骨慢慢凸显出来。

周叙看得到他日渐衰败的模样,心里难受愧疚,却依旧做不出那个破釜沉舟的抉择。他依旧往返于家庭和这间小屋,给予温柔陪伴,却始终不肯给予许烬最想要的堂堂正正。

温柔变成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切割。

第四章 曝光

事情败露来得猝不及防。

不知是谁拍下他们夜晚在楼下牵手的模糊照片,辗转流到了周叙父母手里。

家庭大战轰然爆发。

周叙母亲气得病倒,父亲痛斥他糊涂、不孝,拿养育之恩重重压在他身上。亲戚轮番上门劝说,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条路是歧途,毁掉前途,毁掉家门名声。

他们找到许烬的联系方式,打来电话,言语刻薄,逼迫许烬主动离开周叙。

“你放过他吧,你们这样是见不得光的,不要拖累他的一生。”

许烬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面的指责,没有争辩一句。

他等着周叙来找他,等着周叙哪怕一次,站在他这边。

可周叙被家里锁在家里,轮番劝导洗脑。他痛苦,煎熬,想念许烬,但是他扛不住整个家庭的重压。

他打来一通电话。

隔着听筒,声音沙哑疲惫。

“许烬……我们,要不然算了吧。”

简简单单七个字。

许烬拿着手机,站在冰冷的窗边,窗外落着绵绵冷雨。

没有大哭,没有嘶吼。长久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轻轻问:“周叙,两年多,我等了你那么久,就换来一句算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周叙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实在扛不住家里,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有千万种苦衷,千万份身不由己。

唯独没有为许烬挺身而出的勇气。

“好。”许烬平静地回复,挂断电话。

没有纠缠,没有哀求,他连挽留都不肯做。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摇尾乞求一份被权衡取舍的爱意。

第五章 破碎之后

分开之后的日子,是漫长凌迟。

许烬搬离那间住了很久的顶楼出租屋,找了一间更小更简陋的单间。彻底断了和周叙所有联系。

身体和精神一起垮掉。吃不下饭,夜里整夜做噩梦,清醒的时候被无边无际的空洞包裹。曾经热爱的插画,画笔拿起来,落下的全是灰暗死寂。

他没有朋友可以倾诉,原生家庭早已断绝关系,偌大的城市,他孤身一人。

而另一边的周叙。

挣脱家庭的禁锢之后,活在巨大的痛苦和后悔之中。他抗拒相亲,抗拒安排好的人生,可他依旧没有勇气冲破一切去找许烬。

他怕再次掀起风波,怕家庭再次崩溃,怕世俗的指指点点。

想念快要将他吞噬,却依旧止步不前。

他偷偷打听许烬的消息,只听见别人零碎的说辞:许烬状态很差,人瘦得不成样子。

无数次,他走到许烬新租住的小区楼下,站在夜色里面,仰头望着那一扇漆黑的窗户。手指反复摩挲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终究不敢拨通一通电话。

他怕自己来了,也给不了许烬想要的未来,那相见,不过是二次伤害。

多么可笑。伤害已经实实在在造成,他却拿这个当做不去救赎的借口。

许烬不是在赌气。

是那团支撑他活下去的光,彻底熄灭了。

爱意耗尽,期待燃成灰烬,骄傲被碾碎,他找不到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第六章 春分,落幕

春分前一夜,下过一场微凉的小雨。

狭小出租屋内,一切安安静静。桌上摊开还没有画完的插画,画面是大片荒芜的暗色,只有角落一点微弱光点。

许烬写下简短的字条,寥寥数语,没有怨恨,没有控诉,没有一字指责周叙。

只写:我已经尽力等过了,不必寻我。

他不恨,只是太累了。

等到周叙终于冲破所有胆怯,下定决心不顾一切要找到他,敲开那扇房门的时候,一切都太晚。

屋内安静得可怕。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春和景明,万物复苏,世间到处都是生机,唯独这里,生命彻底归于沉寂。

后面,便是灵堂,火化,送别。

第七章 此后余生皆是刑罚

许烬走之后,周叙顺从家人,应付生活。

他没有办法反抗整个世界,却也再也做不到回归从前正常的人生。

听从家里安排,按部就班和那个相亲的女生订婚。所有人都夸赞他浪子回头,懂事孝顺,前途坦荡。

只有他自己清楚,灵魂已经跟着那个死去的少年,埋进尘土里。

订婚宴那天,满堂宾客笑语喧哗,鲜花满目。

觥筹交错之间,他恍惚间,总能看见许烬清冷安静的影子,站在角落,安安静静望着他。

无数深夜,他从噩梦当中惊醒。梦里回到那间老出租屋,小夜灯亮着,许烬坐在桌前画画,回头望他,眼神里还带着残存的期待。

可伸手触碰,幻影转瞬消散。

家里会摆上春日新鲜的桃花,每一次看见盛放的桃花,他就会记起那个春分,记起火化炉灼热的火光,记起许烬那张黑白照片。

他会独自一人开车,去往从前他们居住过的顶楼出租屋。房子已经换了租客,里面再也没有半点属于许烬的痕迹。

没有遗书的控诉,没有旁人知晓这段故事,世上没有任何人审判他。

但他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

活着,就是惩罚。

他拥有世人渴求的一切:体面工作,和睦家庭,即将到来的婚姻,安稳顺遂的余生。

可他往后漫长一辈子的每一个昼夜,时时刻刻,都要背负亲手毁掉爱人的重量。

偶尔刮风下雨的夜晚,他好像还能听见,很多年前,少年轻声问他的那句。

“那我呢。”

没有答案。

春风年年吹遍全城桃花。

世间再无许烬。

周叙活着,困在无尽的回忆和悔恨里面,一日,一月,一年,直到生命尽头,永无解脱。

第八章 婚约枷锁

订婚之后,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滚动。

两家父母频繁往来,婚房开始装修,婚期定在秋天。未婚妻性格温和,待人得体,她什么都不知道,真心实意筹备着属于两个人的以后。

周叙扮演着合格的未婚夫。陪她挑选瓷砖,挑选窗帘,参加双方亲友的饭局。

所有人都说他们天作之合。

只有周叙清楚,这一具躯壳早就空了。

逛软装市场,看见一盏暖黄色小夜灯,样式和当年出租屋里那盏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血液仿佛骤然冻结,他站在货架前,动弹不得。耳边是未婚妻叽叽喳喳讨论款式的声音,可他眼前反反复复浮现的,是许烬坐在灯光下垂眸画画的侧影。

“你喜欢这一款吗?”未婚妻转头问他。

周叙猛地回神,喉咙发紧,勉强扯出一个笑意:“不,换别的。”

他不敢买。

不敢把那一盏灯带回新房。

他怕夜里亮起灯光,一转头,看不见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回家之后,他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掩盖声音。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无声落泪。

他不能出声,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异样。

世俗给了他全部想要的安稳,每一寸安稳底下,都垫着许烬破碎的真心。

第九章 旧物

一个整理旧箱子的下午。

搬家的时候遗留的纸箱堆在储藏室,周叙本来打算全部清理丢掉。

箱子最底层,翻出来一支旧的手绘钢笔。

是当年他送给许烬的生日礼物。许烬很爱惜,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分开的时候没有归还,许烬离世之后,警察整理遗物,这支笔辗转交到了他手上。

笔身已经被摩挲得温润,上面还留着许烬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周叙坐在地板上,指尖抚过笔身。笔尖干涸,再也画不出半笔色彩。

他试着蘸了墨水,在白纸上落下线条。画出来的,全是模糊的、清瘦的少年轮廓。

画一张,撕一张。满地碎纸屑。

他连完整描摹一遍许烬模样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有许烬一张合照。

当年相爱,躲躲藏藏,连一张照片都不敢拍。如今想要回忆,脑海里的面孔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恐惧攥住他的心脏。

他害怕,时间久了,自己会慢慢记不清许烬的眉眼。

那是属于他们仅有的两年多,如果连记忆都消散,许烬就等于彻彻底底,在这个世界被抹除干净。

他把那支钢笔锁进保险柜。不和任何人提起,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那是他唯一私藏的,和许烬有关的东西。

对外,他依旧是孝顺上进的准新郎。

对内,保险柜锁着他不能见光的罪孽。

第十章 雨夜回声

城市入夏,暴雨连绵。

雷雨的夜晚最熬人。

从前住在老出租屋,一到下雨,窗户缝隙就会漏进雨水。许烬总会拿毛巾垫在窗沿,夜里雷声大的时候,会不自觉往周叙身边靠。

如今偌大崭新的婚房,门窗严实,不漏一丝风雨。

可每一次打雷下雨,周叙都会失眠。

未婚妻睡在身侧,呼吸安稳均匀。他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望向漆黑天花板,耳边幻听不断,好像还能听见当年淅淅沥沥的雨声,听见屋子里纸张翻动的轻响。

有时候恍惚,以为身侧还躺着那个人。

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过去,掌心碰到的,只有冰凉空荡的床单。

一身冷汗。

他不敢翻身,不敢惊动枕边人。只能静静躺着,任由悔恨啃噬内脏。

他得到了所有人眼里圆满的归宿,枕边有合法的爱人,有家,有未来。

可每一个雨夜,他都独自回到那间阴冷的顶楼小屋,回到那个全部希望被打碎的时刻。

梦里反复回放那通分手的电话。

听筒里面,许烬平静说出那一个“好”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怒骂,仅仅一个字,成了往后无数个夜里反复凌迟他的刑具。

第十一章 故人偶遇

秋天,一场行业酒会。

人声喧嚣,杯盏交错。

周叙作为青年骨干出席,西装得体,谈吐从容。

席间碰见许烬从前为数不多的一个朋友。

那人看见周叙,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旁人不清楚内情,但他隐约知道几分。

四下无人的走廊,对方拦住周叙。

“你过得挺好。”语气平淡,却满是刺骨的嘲讽,“许烬下葬那天,我看见你站在最后。你现在订婚,买房,事业高升,什么都有了。”

周叙脸色发白,指尖攥紧酒杯,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没有一天过得好。”他低声。

“好不好只有你自己清楚。”那人眼神沉沉,“他当初把全部押在你身上。你不敢对抗家里,你选择保全自己。最后死的人是他,活着享福的是你。周叙,良心睡得安稳吗。”

字字如刀,直直扎进骨头。

没有人公开审判他,可知情人寥寥几句,就剥开他所有体面外壳。

朋友说完便转身离开,留周叙一个人站在空旷长廊。酒会的欢声笑语隔着墙壁传过来,热闹是整个世界的,痛苦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靠在墙壁,慢慢滑坐到地面,酒杯险些脱手。

他无法反驳。

对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第十二章 秋至,婚期将近

距离婚礼越来越近。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喜庆的物料,家里长辈喜气洋洋,忙着喜帖、喜糖、酒席名单。

周叙配合着一切流程,签字,确认,应酬亲友。脸上挂着合适的微笑。

只有独处的时候,才会卸下伪装。

秋分,距离许烬死去,已经过去半年。

他找借口独自开车,去往墓园。

许烬没有墓碑,没有安葬在这里。许烬无亲无故,骨灰最后送去了公益海葬,散入茫茫大海。

连一个可以跪拜,可以倾诉的坟冢,周叙都没有。

他站在海边,海风裹挟咸腥,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

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没有地方摆放,只能轻轻放进海浪里。花瓣被海水卷走,转瞬消失在滔滔碧波。

“对不起。”

他对着一望无际大海低声说。

海浪轰鸣,没有人应答。

就算反反复复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换不回那个活着的许烬。道歉仅仅只能安抚他自己,弥补不了半分伤害。

大海无边,埋葬少年全部的委屈,期待,还有短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