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群山冰封万古,终年落雪连绵不绝。
雪山腹地深藏的张家古宅,是一处被风雪与世隔绝的宗族居所。连片青灰院落顺着山势层层铺开,曲折石廊连通各处屋舍,百年风霜侵蚀石砖梁柱,整座宅院常年沉寂,只余下风雪穿廊的沙沙声响。张家世代赖以立足的根基,是代代相传的探墓经验、应对各类机关诡物的实操手段,以及一套冰冷固化、难以消融的族内等级界限。
张家内部泾渭分明,一道无形鸿沟隔开本家与外家。
本家长久驻守长白祖地,掌控宗族核心信息,麒麟血脉仅在本家诞生。长久占据优势地位,在他们的认知里,外家族人血脉混杂,生来就是供本家驱使的工具,是奔赴各地古墓、抵挡凶险的利刃。本家可以向外家下达任务,供给物资,却始终心存提防与轻视,从未将外家视作地位对等的同族。
外家分支散布海内外,承接所有凶险外勤,穿梭于荒山野岭的古墓之间,直面机关、尸毒与各类未知危险,却永远接触不到张家最深层的秘密。
但刻在整个宗族观念里的尊卑隔阂,从来没有束缚住张海雪。
张海雪,本家嫡系的麒麟血脉拥有者。外界传言张家麒麟仅有一人,事实并非如此,宗族留存的手记之中有所记载,麒麟血脉隔段岁月便有可能降生,男女皆有,只是出现概率极低。
五年前隆冬,大雪封死进山通路,古宅安静如常,张海雪在本家院落降生。她眉目清浅,肤色偏冷白,一股安定心神、压制墓中阴浊气息的特质。
长辈为她取名海雪,愿她藏敛锋芒,冷静应对日后将要遇见的无数险境。
转眼五年过去。
五岁的张海雪性情沉静,心思通透,远远比同龄人成熟。生长在张家,便注定绕不开下墓相关的各类本事,没有虚浮的说教,所有技巧全部立足于实地探墓。辨认土层、分辨棺木腐朽程度、识别各式机关结构、学习近身自保的招式、判断地势寻找古墓入口,每一项都是前人无数次下墓,用性命换来的实用经验。
她拥有麒麟血脉,能够轻易抵御墓穴里扰人心神的浊气,学习各类探墓手段上手极快,却从不刻意显露。日常相处之间,她时常听见身边本家长辈、同辈谈论外家,言语之中满是不屑,不断向她灌输本家尊贵、外家只是耗材的想法。
张海雪默默听着,心底并不认同。
在她眼中,无论本家还是外家,所有人都要踏足险地,随时可能丧命,同样背负张家的责任,不该凭着血脉出身强行划分高低。
也正是这一年,一队在外执行事务的外家族人返回长白古宅,将要在此长久居住,打磨探墓手艺。队伍之中带着两个孩子,一兄妹。
兄长张海客,和张海雪同岁,同样五岁。妹妹张海杏比张海客小一岁,年仅四岁。
张海客自幼跟着外家长辈辗转各地,见识远比久居深山的孩童广博。身形尚显稚嫩,脊背却始终挺直,神情冷静克制。面对本家人若有若无的冷眼与轻视,他不卑不亢,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冲动争执,只是不动声色观察周遭环境。张海杏性格活泼,不受古宅沉闷氛围拘束,一双眼睛充满好奇,四处打量陌生的院落。
一行人安顿完毕,张海客很快注意到站在廊下的张海雪。他听过本家诞生麒麟血脉孩童的传闻,稍稍辨认,便确定了对方身份,随即牵着张海杏,踏着残雪走上前去。
“你是张海雪?”少年的声音平稳清晰。
张海雪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没有其余本家人自带的优越感:“是。”
“我叫张海客,这是我妹妹张海杏。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在这里熟悉探墓的手段。”
张海杏从哥哥身后探出脑袋,兴致勃勃开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学怎么下地!”
简单几句交谈,开启了三人长久相伴的日子。
此事很快在同龄族人之间传开,不少本家子弟十分不解。张海雪身负稀缺的麒麟血脉,是本家重点照看的后辈,没必要主动亲近出身被众人轻视的外家兄妹。各种闲言碎语时常传入张海雪耳中,她一概置之不理,依旧时常和张海客凑在一起,互相交流摸索各类探墓手法。
演武场地的青石板空旷寒凉,两人最常打磨的一项便是发丘指。
发丘指是一门实打实的硬功夫,专为墓穴环境练就,算不上什么玄妙功法。古墓墙体砖石咬合紧密,大量暗藏机关锁扣藏于砖缝之内,入墓之后,经常需要凭借两根手指发力,撬动、抽出墙砖,或是探入缝隙拨动机括,以此开辟通路、解除陷阱。
这项功夫依靠长年累月打磨指力、熟悉发力角度,孩童骨骼尚未定型,练习起来格外磨人。他们会搬来厚重石块模拟墓壁墙砖,并拢两指卡进石缝,调整全身力道,一点点尝试撬动石材。指尖反复承压摩擦,不消片刻便会通红灼痛。
张海客常年在外奔走,实操经验丰富,总能精准点出海雪发力的疏漏。
“不能单凭手臂蛮力硬推,找准砖缝受力支点,力量尽数聚在指尖。真正进到墓穴里,发力失当,极易牵动连锁机关,招来祸事。”
张海雪拥有麒麟血脉,对气流、阴浊气息感知敏锐,练习模拟场景时,总能提前察觉到常人忽略的隐患,提醒张海客规避暗藏的风险,补足外家人感知上的短板。
两人年岁相同,领悟节奏契合,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天,反复尝试,彼此纠正姿势,一点点把发丘指的功夫练扎实。
除去发丘指,其余各类下墓本事,他们也结伴一同熟悉。
蹲在土坡之上,对比不同土层的颜色、湿度、质地,依靠土层变化判断地下是否存在墓穴;翻看大量手绘图纸,辨认翻板、毒刺、落石等各式各样古墓机关的结构与破解方式;模拟墓穴密闭环境,分辨尸气、瘴气等;练习狭窄空间内躲闪、自保的动作,设想墓穴坍塌、机关突发时该如何逃生。
一切练习全部贴合真实墓地险境,没有半点花架子。
四岁的张海杏总跟在两人身旁,认真看着他们练习,时不时模仿两人撬动石块的动作,冷清的演武场,也因她多了几分生气。
周围不少本家子弟看见这幅景象,暗自嗤之以鼻。在他们固有观念里,张海客终究只是外家人,是本家可以随意调动的棋子,不配和麒麟出身的张海雪平等相处,一同研习探墓的本事。
周遭的偏见如同山间寒风,不断吹拂,张海雪却始终不改想法。
探墓求生,依靠的是眼力、判断力与手上的功夫,从来不是所谓本家、外家的名头。张海客心思缜密,动手利落,应对险情的思路清晰,远比许多养在祖地、从未见过真实墓穴的本家子弟可靠。
张海客长久活在本家的疏离与轻视之中,早已习惯旁人带有距离感的态度。唯独面对张海雪时,他不必时刻心存戒备。他清楚知晓两人之间隔着宗族根深蒂固的界限,可张海雪一视同仁的态度,让压抑的古宅岁月里,多出一份难得的坦然。
风雪一轮轮落在古宅屋顶,日子缓缓向前推移。一次次反复打磨之下,两人施展发丘指撬动砖石的动作愈发娴熟,各类机关的应对方法烂熟于心,应对墓穴险情的经验慢慢积累起来。
张家本家和外家之间的隔阂依旧牢不可破,大部分人依旧坚守陈旧的尊卑观念。
没有人能预料到,眼前一同打磨探墓技艺的两个孩童,多年之后会共同直面那场凶险万分的放野试炼;没有人知晓,日后诞生的蝎子小队。
古宅风雪不息,固有的偏见笼罩整片院落。
张海雪依旧坚持自己心中的尺度,不被宗族既定的规则裹挟,和张海客并肩熟悉下墓的各项本事,任由旁人议论,本心始终不变。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