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夏日的热浪推着,倏忽而过。六月的江淮市,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花香、汗水与离愁别绪的复杂气息。
高考,这场牵动无数家庭神经的大考,如同一位不请自来的重磅客人,悄然而至。
江淮二中的校园里,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种肃穆、紧张又夹杂着些许解脱感的情绪在弥漫。
高三的教室里,课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正在被快速清理,取而代之的是准考证、身份证和透明的考试文件袋。
学长学姐们或激动地拥抱祝福,或忐忑地检查物品,或平静地做着最后的心理建设,也有人红了眼眶,与相伴三年的同窗好友依依惜别。
但对于像林天这样的高一学生来说,高考的到来,只意味着一件事——
“耶——!放——假——啦——!”
当广播里正式通知,为给高考腾出考场并保证环境安静,非毕业年级全体放假四天的消息时,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什么人生大考、什么离别伤感,通通比不上眼前实实在在的四天假期来得诱人!
“四天!整整四天!不用早起!不用晚自习!天哪,这是天堂吗?!”刘元兴奋地手舞足蹈,已经开始规划网吧通宵和球场鏖战的宏伟蓝图。
林天也乐得合不拢嘴,但他好歹还记得点“同窗情谊”。
他跑到高三教学楼的走廊,扒着窗户,对着里面几个平时一起打过球、吹过牛的学长学姐使劲挥手。
“学长!加油啊!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学姐!别紧张!你们是最棒的!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嗓门挺大,引得不少高三学生回头看他,有的笑着挥手回应,有的疲惫地点头致意。
更有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学长,临别前直接把一堆“用不上”的复习资料、笔记、甚至押题卷塞给了他,拍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学!这些给你了,以后用得着!”
林天抱着一摞沉甸甸的“遗产”,像得了什么宝贝,连连道谢。这些可都是“前辈”们的智慧结晶啊!
回到自己班级,他还沉浸在“收获颇丰”的喜悦和“放假万岁”的兴奋中,却意外地发现,平时这时候早该跳出来嘲讽他“装模作样”、“假惺惺”的李清漓,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托着腮,望着窗外楼下那些拖着行李箱、即将离校的高三学生,琥珀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平时的狡黠或刁蛮,反而蒙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伤感。
“喂,”林天抱着资料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大小姐,发什么呆呢?放假不开心?”
李清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堆来自高三的“馈赠”,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林天,你说……两年以后,是不是就轮到我们这样了?收拾东西,各奔东西,有些人……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和这个年纪少有的、对未来的惆怅。
林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看着少女难得流露出的脆弱神色,心里某个地方莫名软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是啊,两年,嗖一下就过去了。怎么,大小姐舍不得我啊?要不你留级?留级就不用跟我们分开了,可以一直当我的同桌,被我气到跳脚。”
他本意是想逗她,缓和一下气氛。
果然,李清漓瞬间从那股伤春悲秋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漂亮的眉毛一竖,琥珀色的眼睛瞪圆,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滚蛋!谁舍不得你!自恋狂!”
说着,抬脚就朝他小腿踢去。
林天早有防备,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了这一记“无影脚”,嘿嘿直笑。
旁边目睹全过程的刘元、叶瑜等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讨论自己的假期计划。这对同桌的相处模式,他们已经习惯了。
短暂的课间骚动后,上课铃响了。这是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唐的课。
老唐端着枸杞茶,慢悠悠走进来,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因为即将放假而明显心不在焉、蠢蠢欲动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放假前的“例行训话”兼“敲打”。
“同学们,安静。放假四天,是给你们放松调整的,不是让你们彻底撒欢、把学习抛到九霄云外的!”他目光扫视全场,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想什么,游戏、篮球、聚会……想得美!”
底下响起一片心虚的嘀咕声。
“各科老师呢,也都‘体谅’大家假期需要‘充实’,所以都精心准备了一些‘巩固练习’。”老唐特意在“充实”和“巩固练习”上加了重音,嘴角勾起一个让底下学生心里发毛的弧度,“作业量嘛,肯定会让大家这个假期过得非常‘充实’。回来之后,我会逐一检查,也会请各科老师认真批改。谁要是敢偷工减料,或者一个字不写……”
他没有说完,只是又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茶,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底下的哀嚎声比刚才更甚,但多了几分认命的绝望。老唐这老狐狸,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他说检查,那就一定会检查,而且大概率会查得很细。
果然,接下来的各科老师,像是接到了统一指令,下手一个比一个“稳准狠”。
数学五套综合卷,物理四套专题加两套模拟,语文除了卷子还有背诵和作文……每宣布一项,底下的哀叹声就高一度,仿佛在为即将逝去的“自由”唱挽歌。
直到英语课。
陆韵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如丧考妣、仿佛被作业大山压垮的样子,温柔的脸上露出一丝同情和不忍。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依旧柔和悦耳:“同学们,假期作业呢,我们英语……”
她顿了顿,看着底下无数双期待又绝望的眼睛,终于还是心软了,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列出长长的清单:“……就布置三套专项练习题吧。主要是巩固一下这学期学的语法和词汇。大家假期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但也别忘了抽点时间温习一下。”
三套!
相比于其他科目的“狂轰滥炸”,陆老师这简直是“春风化雨”,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哇——!陆老师万岁!”
“女神!您才是真正的女神!”1
陆老师才是神仙老师啊
“陆老师我们爱你!”
男生们率先欢呼起来,甚至有人激动地拍起了桌子,朝着讲台上因为学生们的热烈反应而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的陆韵老师大声“表白”。
陆韵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更红了,连忙摆手,声音都软了几分:“好了好了,安静,我们开始上课……”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讲台,开始讲解放假前的最后一点内容,但那抹因为被学生真心喜爱和感激而带来的羞涩红晕,却久久未散。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解放的号角,尽管这“解放”背负着沉重的“作业枷锁”。
学生们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神色复杂地冲出教室——既有对假期的渴望,又有对作业的怨念,还有对高三学长学姐的些许感慨。
四天的“有限自由”,正等待着这些痛并快乐着的少年。
林天和李清漓也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汇,时而分开。
林天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塞满了作业和学长给的“遗产”;李清漓则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放学的人潮渐渐散去,校门口恢复了短暂的清静。
李清漓家的那辆线条流畅、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宾利,早已安静地停在路边树下,穿着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李清漓正要弯腰上车,脚步却忽然顿住。
她回过头,看向正站在不远处、和刘元勾肩搭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的林天,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扬声喊道:“喂!小天子!”
林天闻声回头,有点茫然:“干嘛?”
“差点忘了,”李清漓走回来两步,甩了甩高马尾,语气带着点大小姐式的随意通知,“云苏怡说想趁着放假,组个团去城郊那个岐山野营,缺人。她问你和你那几个兄弟去不去?刘元,叶瑜他们,你也问问。”
林天愣了一下,野营?
和云苏怡?
还有李清漓?
这组合……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云苏怡火辣的韩舞和李清漓那副小恶魔样,感觉有点刺激,又有点头大。
但转念一想,放假在家也是被老妈盯着写作业,出去透透气好像也不错?
“行啊!”他爽快地应下,“什么时候?我跟刘元他们说。回头我给你发消息确认?”
“嗯,你定好时间告诉我一声就行。”李清漓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利落地钻进了车里。宾利悄无声息地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天还在琢磨野营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已经开始想象夜晚的篝火和星空了。
“滴——!”
一声短促清脆的汽车喇叭声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吓得林天一哆嗦。
他猛地回头,只见自家那辆白色的CC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身后不远处。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顾芳舒微微探出头,脸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刚才那女孩,是你那个同桌吧?叫……李清漓?”顾芳舒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调侃,“怎么,刚放假,就有人约你出去玩了?野营?挺会享受啊,林、天、同、学。”
林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那点对野营的遐想瞬间被“被抓包”的紧张感取代。
他脸“蹭”地一下有点发烫,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啊?妈!您……您别瞎说!取笑我干嘛!就是普通同学,好朋友!云苏怡……对,云苏怡组织的,就是那个团支书,说缺人,大家一起去玩而已!正……正想问您同不同意呢!”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乖乖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一副“我坦白从宽,等候发落”的乖巧模样。
顾芳舒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又带着点心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没再继续调侃。
她重新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随你。想去就去,注意安全,跟靠谱的人一起,别去太偏太危险的地方。钱够吗?”
“够够够!上次的五十还没花完呢!”林天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太后娘娘没反对。
“嗯。”顾芳舒目视前方,话锋一转,“先不直接回家,我要去趟市区的家,买点东西。你爸出差回来了,在那里呢。正好去看看,那里有什么需要换的家具或者电器没有,一起置办了。”
“爸回来了?”林天有些意外,但反应并不热烈,只是“哦”了一声。他想了想,又问:“回来住几天啊?”
“说不准。”顾芳舒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干道,“看他事务所那边的安排。项目收尾了,但可能还有别的交接或者临时任务。也许几天,也许能待一周?看情况吧。”
“哦。”林天又应了一声,语气平平。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老爸林钧,常年在外跑审计,出差是家常便饭,像个空中飞人。
他知道爸爸工作辛苦,是为了这个家,也记得爸爸每次回来会给他带礼物,会询问他的学习,也会难得地一起吃饭。
但或许是跟妈妈单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母子二人的“小世界”。
妈妈虽然严格、强势,有时候让他喘不过气,但那也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紧密的、甚至有些“相依为命”式的联系。
爸爸的归来,像是一个突然闯入的“第三者”,会分走妈妈的注意力,会打破家里原有的、他熟悉的生活节奏和氛围。
他并不讨厌爸爸,只是……不那么期待,甚至隐隐有点不希望这个“第三个人”来分走妈妈的感情和关注。
这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独占心理,让他在听到父亲归家的消息时,内心泛不起多少涟漪,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城市噪音。
顾芳舒专注地开着车,似乎也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