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亮,营地的湿气还没散尽。
许安乐睁开眼,坐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了眼四周,火堆早已熄灭,帐篷整齐,地钉牢固,防雨布边缘还残留着夜露。
她的目光落在安顺遂身上。
他靠在树根处,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
可工装裤腿沾着干泥,左脚边有几片碎叶,指甲缝里隐约发黑。
她记得昨夜自己半梦半醒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在营地间移动,持续了很久。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走到排水沟旁。
沟口畅通,石块被摆成斜槽,水痕顺着坡面流到远处洼地。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是人为疏通的结果。
她回头看了安顺遂一眼,那人仍闭着眼,呼吸平稳,左手无名指却轻轻动了一下,碰了碰戒指。
队伍七点半集合,准备向下一区域行进。
陈默拿着地图走在前头,指着一条山谷路线:“走这里最省时间,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众人陆续跟上。
林小雅的助理提着包走在后面,摄像机扛在肩上,镜头扫过地面碎石和倾斜的坡道。
安顺遂没说话,落后几步。
快到山坳口时,他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风向标似的枯枝,又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开。
“那边不能走。”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头的人听见。
陈默回头:“你说什么?”
“谷底土层松,昨天积水没排净,现在太阳出来晒,水分往上走,黏土膨胀,一旦震动就容易滑坡。”他指了指上方,“再往上三十米,是老滑坡面,草皮稀疏,根系没长牢。那块石头——”
他抬手一指,“卡在岩缝十年了,热胀冷缩,今天风向变了,它撑不了多久。”
陈默皱眉:“你是地质员?还是勘察队的?”
安顺遂没答,只把手里那撮泥轻轻撒在地上,站直身子:“我只是说,别走那儿。”
陈默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许安乐已经走了过去。
她沿着安顺遂所指的方向看了一圈:坡面植被确实稀薄,断裂的树根裸露在外,远处一块巨石半悬在崖边,底部已有裂纹。
她转头对陈默说:“换路。”
陈默愣住:“你信他?”
“我信眼睛。”她说完,抬脚往侧岭走。
队伍停在原地。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犹豫不前。
陈默盯着安顺遂,见他依旧沉默,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最终,他挥了下手:“走吧,绕上去。”
山路陡峭,碎石多,走得慢。
安顺遂始终走在最后,偶尔伸手扶一下滑脚的队员,动作自然,不说一句话。
他的眼镜片蒙着一层薄雾,手指时不时轻触戒指,像是在计算时间。
许安乐走在中间,脚步稳定,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地形。
她注意到,安顺遂每走一段,就会停下片刻,看似休息,实则在观察坡体变化。
半小时后,队伍翻过山脊,进入相对平缓的林区。
前方不远就是主营地补给点,大家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一块巨物从高处坠落,紧接着是泥土崩裂的轰隆声。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计划穿行的谷底已被灰黄色的泥流覆盖,树木连根拔起,乱石裹挟着断枝冲刷而下,原本清晰的小路瞬间消失。
那块悬石已经滚落,砸在半坡,激起大片尘土。
全场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远处泥石流动的沉闷声响还在持续。
许安乐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片狼藉,眼神微凝。她缓缓侧头,看向队伍末尾的安顺遂。
他正望着山谷,神情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本该发生的事。
晨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左手无名指又动了一下,轻轻擦过戒指边缘。
陈默站在高处,一手抓着树枝,目光死死盯住那条被毁的路线。
他当兵八年,执行过多次山地救援,清楚知道那种规模的滑坡需要多少征兆才能预判。
而那个穿着旧工装、戴着眼镜的保洁员,提前两个小时前就叫停了整支队伍。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安顺遂的背影。
那人已经开始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安乐收回视线,继续前行。她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与安顺遂之间的距离也悄然缩短了一步。
陈默落在队尾,最后一次回望那片被泥石流吞噬的山谷。
他的手从树枝上松开,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向主营地方向移动。
阳光照在山脊上,泥土蒸腾出淡淡的潮气。
一只飞鸟掠过山顶,鸣叫声划破寂静。
安顺遂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的手指再次掠过戒指,动作细微,几乎无人察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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