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纬念书坊,海棠花落了一地。
瑶儿推开后门时,看见郑雪舞已经站在中院的海棠树下,素白衣裙上沾着几片落花,眉心朱砂痣在晨光里像一滴安静的血。她手里握着那只瓷瓶——上次瑶儿塞给她的灵泉瓶——指尖来回摩挲着瓶身。
“郑姑娘来得好早。”瑶儿走过去,顺手给她倒了一盏温茶。
郑雪舞接过茶,没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昨夜我又看见了。”
瑶儿的手顿了一下:“看见了什么?”
“看见她站在书坊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郑雪舞的声音很轻,“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本《兰陵王妃》,想找人说话,又不知道该找谁。”
瑶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厅方向,竹帘还没卷起来,可帘子底下漏进来一双绣鞋的尖——水蓝色的鞋面,是郑儿常穿的样式。
瑶儿放下茶壶,走到前厅门口,掀开竹帘。郑儿正站在门外槐树下,手里果然攥着一本翻旧了的《兰陵王妃》,指尖捏得书页都卷了边。她看见瑶儿出来,张了张嘴,又看见瑶儿身后走出来的郑雪舞,整个人便僵住了。
“姐姐,”瑶儿伸手去牵她,“进来坐。”
郑儿的步子有些犹豫,被瑶儿半拉半拽地带进了中院。她与郑雪舞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温着的茶和几只空盏。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郑雪舞先开口:“我看见了。”她顿了顿,把瓷瓶放在桌上,推过去,“你心里的话,我都看见了。你不用说出来,我知道。”
郑儿的睫毛颤了颤。她低头看着那只瓷瓶,那是瑶儿给郑雪舞的,里面装着灵泉水,能镇住天女的预言。可此刻郑雪舞说“我看见了”,她说的显然不是预言。
“你看见了什么?”郑儿的声音有些哑。
“看见你每天早晨比他起得早,替他备好铠甲和药囊,却从不多看他一眼。看见你在他书房外站着,手举起来又放下,想敲门又不敢。看见你把那本《兰陵王妃》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找——找有没有写到你。”
郑儿的手猛地攥紧了裙摆。
郑雪舞望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陈述:“天女看见的东西,未必都是家国大事。有时候也会看见一个人心里的小疙瘩。”
她停了停,轻声说:“可我也看见了,你最近笑得多了。你给他缝铠甲的时候,嘴里哼着小调;你路过花园看见他练剑的时候,只站了一小会儿就走了,没哭。你好像……在放开他。”
郑儿的眼眶红了,可她咬住下唇,硬是没让泪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郑雪舞眉心那颗朱砂痣,忽然说:“你从前叫杨雪舞的时候,说我会成为兰陵王妃。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每天照着那句话活,把自己活成了他应该喜欢的样子。”
郑雪舞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对不起。”
“不用。”郑儿摇头,声音有些抖,却比方才稳了,“我今日来,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来谢你。”
郑雪舞抬眼看她。
“谢你让我明白——”郑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兰陵王妃》,“兰陵王妃是谁,不是天定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谁,谁就是。他没有选我,那便不是我。我从前钻牛角尖,觉得天意都说了是我,他怎么能不选我?可现在我想通了——天意不如人意,人意不如他意。”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把心里攒了许久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微微塌了塌。
郑雪舞望着她,眉心朱砂痣闪了一瞬微光,然后她伸手,从郑儿手里把那本翻旧的书抽走,放在桌上。她从袖中取出那本《兰陵王》第一卷,放在了郑儿面前。
“这本给你。”她说,“里面有一段写他少时丧母,在城楼下哭了整夜。我看的时候就想,原来他也有过怕的时候。你比我更该看这个。”
郑儿伸手接过那本书,指尖碰到郑雪舞的手背,两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郑儿先笑了,笑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挂在腮边,却不再苦涩。
“雪舞,”她唤了一声,没有叫“郑姑娘”,“你说天女看见的东西会变。那你能不能看见——我往后会怎样?”
郑雪舞没有动用天眼,只是看着郑儿泛红的眼眶和放松下来的嘴角,轻声说:“我看不见。可你方才说你松了。松了的路,走着走着就宽了。”
瑶儿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壶刚煮的新茶,没插嘴。此刻见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紧绷彻底散了,才走过去,给两人各斟了一盏茶。
“喝吧,”她把茶盏分别推过去,“今日的茶里加了点东西,喝完心里会舒服些。”
郑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甘甜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像是被化开了。她看了瑶儿一眼,嘴角弯了弯:“又是你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瑶儿眨眨眼,不承认也不否认。
郑雪舞也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她眉心那颗朱砂痣的微光彻底平复下去,变成一粒安安静静的浅红。她把茶盏放下,看着瑶儿:“你这些茶若是日日供应,我怕是天天都要赖在书坊不走了。”
瑶儿笑道:“那便来。后院有间空房,我姐姐若是想来住,也有她一张书案。”
郑儿捏着茶盏的手指一紧,抬头看瑶儿。瑶儿朝她点点头,目光里是小时候两人共枕一席时的那种坦荡——我一直给你留着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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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瑶儿趁抄书匠们午休的空档,进了后院那间她用来存放“特别书稿”的小屋,反手关上门,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了四摞厚厚的稿本。
竹屋里那排新书架上,这几日又长出了新东西。她昨夜探入空间时,看见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四套书稿,封皮上分别是《花千骨》《锦绣未央》《双世宠妃·第一卷》《从前有座灵剑山》。所有字句都已被空间自动转成了这个时代的隶楷体,纸张也是上好的宣纸。
她把四套稿本抱出去,放在中院长案上。二十五名抄书匠午休归来,看见案上那四摞厚稿,纷纷围了过来。
“今日起,你们分成四组。”瑶儿拍了拍稿本,“《花千骨》七人,《锦绣未央》六人,《双世宠妃》六人,《从前有座灵剑山》六人。每日各组抄完五卷,装订成册,当天上架。”
有人翻开《花千骨》第一页,念出声:“‘她是世间最后一个神,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念到一半自己先入了神。
另一个翻《锦绣未央》的抄书匠啧了一声:“这个李未央,被全家害了还能翻身,厉害。”
老赌徒抄书匠分到了《从前有座灵剑山》,翻了几页就笑了:“这个王陆,嘴皮子比我还溜!”
瑶儿看着他们各自捧着书稿入座,笔声沙沙响起来,中院里比往日多了几分热气。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前厅时,看见郑儿不知何时坐到了茶炉旁,正替她烧水。郑雪舞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兰陵王》第二卷的稿本,偶尔抬头与郑儿说一两句书里的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像那壶慢慢烧开的水,热得不再烫人。
瑶儿笑了笑,没去打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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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第一批五卷《花千骨》装订上架,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抢空了。来买书的书生说,他妹妹前日看了《兰陵王妃》,今日听说出了新话本,便催着他来买。
另一头,一个来替家中女眷买书的管事翻着《锦绣未央》第一卷,翻到李未央在宫中步步为营那一段,忍不住多站了一会儿,最后连后面四卷也一并买了。
书坊门口又聚起了人,这回比前几日更多。竹帘外头槐树下坐了七八个人,人手一册新话本,低头读得入神,偶尔有人翻页太快,还会被旁边的人提醒:“慢点翻,我还没看完这行。”
茶铺老板娘端了一碟新炸的馓子过来,见瑶儿站在二楼窗边,扯着嗓子喊:“冯姑娘!我闺女看完《兰陵王妃》又追《花千骨》了,你让抄书匠们快点抄后头的呀!”
瑶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回头看见高纬不知何时来了,正靠在窗框另一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殿下今日不批折子了?”
“批完了。”高纬把笔往她面前一递,“我来看看你今天新上的书。那个《花千骨》——”他顿了顿,耳根微红,“我翻了两页,后面那个白子画,是不是……”
瑶儿挑眉看他:“殿下看到哪了?”
“看到白子画收她为徒。”高纬低头假装看笔尖,“我就想知道,这个师父后来有没有……”
“殿下,”瑶儿忍着笑,“那是话本,您看完了再说。”
高纬把笔放回案上,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下楼时经过中院,看见郑儿和郑雪舞并肩坐在海棠树下,一个在抄书,一个在看书,中间那壶茶冒着热气。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瑶儿一眼。
瑶儿朝他点点头。
高纬没说什么,只是下楼时步子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那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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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交错】
长安·太极宫
天幕中郑雪舞对郑儿说“对不起”那一幕,被放得格外清晰。长孙皇后捏着帕子,眼圈微红:“这声对不起,该有多难说出口。天女向来只有别人求她的份,她却为一个姑娘道歉了。”
李世民的目光却停在郑儿说完“天意不如人意,人意不如他意”那句话之后的画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能想通这个,不容易。多少人一辈子都在跟‘天意’较劲,非要问老天爷‘为什么不是我’。”
长孙皇后偏头看他:“陛下也在想天意?”
“朕在想人意。”李世民转头望她,目光认真,“天意让朕做皇帝,人意让朕走到今日。可若非当年你那一句‘陛下是弟弟’,朕或许连人意都顾不上。”他顿了顿,“天意和人心,从来是两件事。”
天幕中,瑶儿将四摞新稿抱出来、抄书匠们围看争抢的画面闪过,长孙皇后看着那本《花千骨》的封面,轻声说:“这四个故事,妾身倒想看看。”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方才看郑儿那个姑娘说‘松了的路走着走着就宽了’,眼睛都亮了。你是不是也想起自己当年?”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答,只是把帕子叠好,继续看天幕里书坊门前书生争购新书的画面。
叶罗丽仙境
王默手里攥着一本从仙境图书馆借来的书,对照着天幕里的新书单子,一边看一边急得直跺脚:“《花千骨》!《锦绣未央》!《双世宠妃》!《从前有座灵剑山》!她全拿出来了!这些在仙境图书馆都没几本完整的!”
陈思思也凑过来看:“《双世宠妃》才出了第一季?那后面还有没有?”
舒言推了推眼镜,面前摊着他自己整理的“空间书单”,对照天幕里的进度:“花千骨和锦绣未央是完整的,双世宠妃只出了第一季,灵剑山也是完整稿。她像是按着空间里存的版本直接搬出来的,连抄书匠分组都安排好了,每天五卷——这个速度,北齐的话本市场怕是要被彻底掀翻了。”
建鹏摸着下巴:“每天五卷,四个故事同步更新,这不是卖书,这是喂书。那个老板娘的女儿追完兰陵王妃追花千骨,追完花千骨还能追锦绣未央……这谁顶得住?”
齐娜托着腮,目光落在天幕里郑儿和郑雪舞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的那一幕上,轻声说:“可我觉得最好看的不是新书,是那两个姐姐。她们方才一个哭一个道歉,最后却能坐在一起喝茶看书。那个天女眉心那颗痣,方才暗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
白光莹浮在半空,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天女放下了预言,姐姐放下了执念。两个人都松了手,反倒能坐在一起了。”
罗丽公主举着手喊:“我想看花千骨!那个白子画后来到底有没有——”
“罗丽!”众人齐声打断她。
天幕中,最后定格在高纬下楼时放轻脚步的那一瞬间。他经过海棠树下,郑儿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很浅,却是真心实意的。高纬也回了一个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叶罗丽仙境里安静了一息,王默轻声说:“那个太子,好像也变了。他以前走路总是绷着,现在会放轻脚步了。”
陈思思看着那画面,笑了笑:“因为这里有他放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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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打烊时,瑶儿收拾好最后一摞未装订的散页,抬头看见郑儿和郑雪舞站在门口。郑儿手里捧着那本《兰陵王》第一卷,郑雪舞手里提着瑶儿送她的瓷瓶。
“我回去了。”郑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雪舞方才说,要送我回王府。”
瑶儿看了看两人,点头:“路上小心。”
郑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瑶儿站在门内的烛光里,忽然说:“瑶儿。”
“嗯?”
“谢谢你给我留着那张书案。”郑儿的声音很轻,却稳,“我未必日日来,可我知道它在那儿,就觉得心定。”
瑶儿笑了一下,朝她挥挥手:“随时来。”
郑儿转身走进暮色里,郑雪舞跟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算近,却也不再远。巷口的风把海棠花瓣吹了她们满肩,郑儿抬手拂去郑雪舞肩头的一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瑶儿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传来高纬的声音:“她们走了?”
“走了。”
高纬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忽然说:“你方才在屋里写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双什么?”
“《双世宠妃》。”
“这个也是话本?”
“是话本。”
“好看吗?”
瑶儿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高纬的耳尖又红了。她忍着笑,从袖中抽出一本刚装订好的《双世宠妃》第一卷,塞进他手里:“殿下自己看,别问我。”
高纬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借着书坊里透出来的烛光扫了两行。然后他合上书,清了清嗓子:“我先带回去看。”
“殿下,”瑶儿在他身后轻轻说,“那书里写的是一对夫妻的故事。”
高纬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手里的书攥得紧紧的。
瑶儿站在门框里,看着他快步消失在宫道上的背影,低低笑出了声。夜风把她的笑声卷走,吹进院子里海棠树的叶缝间。
树下的石桌上,还留着郑儿和郑雪舞用过的两只茶盏,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可中间那壶茶,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