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傅砚叙视角：余生不敢寄

我这一生，大半时光都在疼。

疼到麻木，疼到深夜蜷缩发抖，疼到一次次在抢救室睁开眼，看见白茫茫的天花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还不能走。

不是舍不得人间烟火，是舍不得沈卿瑶。

我十七岁遇见她。

那年风很轻，教室阳光很暖，她趴在桌上写字，睫毛轻轻颤，是我灰暗平淡青春里，唯一撞进来的光。

年少的喜欢太干净了，不敢张扬，不敢越界，只敢偷偷看，默默护着。

我那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高考结束，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岁岁年年，慢慢相爱。

可命运从来不给人许诺的机会。

大一那个风雪深夜，急症骤然爆发，我躺在急救室，意识涣散的瞬间，第一件事是让人切断所有联系。

所有人后来都怪我残忍，怪我凭空消失，让她苦等六年。

可没人知道，我当时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我怕我走了，她困在原地一辈子走不出来。

我怕她抱着回忆，守着一个死人，浪费最好的年华。

我怕她看见我浑身插满管子、面目憔悴的模样，从此余生想起我，只剩惨烈与狼狈。

我宁愿她恨我、忘了我、重新开始。

我唯独没想到，她会等。

等一年，等两年，等三年，等了整整六年。

再次在银杏林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呼吸。

她没变，又都变了。褪去少女稚气，安静温柔，眼底藏着浅浅的疏离与伤痕。那是我亲手留给她的疤。

重逢之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偷来的时光。

我忍着痛陪她散步，忍着疼陪她吃饭，忍着身体的透支陪她重拾过往。我小心翼翼，克制分寸，不敢太近，怕拖累她；不敢太远，怕再次弄丢她。

无数个病痛难捱的深夜，我坐在书桌前写信。

写我后悔，写我思念，写我侥幸，写我贪念。

我写了几十封，字字句句都是她。

却一封不敢寄。

我怕我的深情太沉重，我的余生太短暂，我的告白，配不上她漫长安稳的未来。

后来复查指标全线好转，医生说我可以正常生活、可以结婚、可以安稳终老。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我真的以为，我熬出来了。

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弥补所有亏欠，陪她三餐四季，白首不相离。

我认真筹备婚礼，认真布置婚房，认真幻想我们的往后余生。

我甚至想好，婚礼结束，就把所有信件交给她，告诉她这六年，我从未片刻放下。

原来那是回光返照。

是命运给我最后的温柔，让我体面爱她，体面奔赴一场盛大的告别。

婚礼台上，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我唯一的念头是——对不起。

对不起，染红了你洁白的婚纱。

对不起，又一次丢下你。

对不起，骗了你一场圆满。

对不起，许了你余生，却没能陪你走完一程。

我的信藏在抽屉，我的爱意藏在余生，我的遗憾藏在人间。

我穷尽一生，只敢偷偷爱她，不敢寄余生。

若有来生，我无病无痛，岁岁康健。

一定第一眼遇见你，护你到底，永不别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