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悠是被冻醒的。
地窖里冷得厉害,她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颤,整个人像只被丢进冰窟窿里的虾米。迷迷瞪瞪睁开眼时,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阿嚏——”
她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在空荡荡的地窖里来回弹了好几圈,最后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揉着鼻子坐起来,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昨晚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水箱。
水还是那样深蓝深蓝的,波光粼粼,却看不见那道银色的影子了。余悠心里“咯噔”一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玻璃前,脸几乎贴了上去。
“喂!人鱼!你还在吗?”她敲了敲玻璃,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格外响亮,“人鱼?鱼哥?小鱼儿?小银?”
她敲了半天,水面安安静静的。
“不是吧,”余悠急了,“我就睡了一觉,你没了?”
她踮着脚往水箱深处张望,又绕到侧面去看,最后甚至试图爬上一个破木箱,想从水箱顶部往下看。那个木箱年久失修,她一踩上去就“咔嚓”一声塌了半截,余悠差点摔个脸着地,手忙脚乱地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余悠啊余悠,你可真行。”她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一边又伸长脖子朝水箱上面看。
就在她像只壁虎一样贴着玻璃努力张望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大清早吵什么。”
余悠“啊”了一声,猛地转身。
澜不知什么时候从水箱另一侧游了过来,此刻正半靠在靠近墙边的水面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小截脖颈。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被她吵醒的,满脸都是不耐烦。
“你还在啊!”余悠拍着胸口,语气里居然有几分惊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他们带走了呢。”
“带我走?”澜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们余家的那些东西?”
他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又冷下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在这里?”余悠一脸理所当然,“我昨晚不是说了吗,我没地方去,借个角落坐坐。”
“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那我还能待哪儿?大门口?”余悠翻了个白眼,重新靠着墙根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你以为外面不冷啊?我跟你说,昨晚秋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要是睡在外面,今天你就见不到活着的我了。”
澜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嘴唇发紫了。”
余悠低头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脸:“有吗?可能是冻的,没事,我不冷。”
她刚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走吧。”他说,“天已经亮了,余家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里。”
“嗯,我知道。”余悠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的衣服还没全干,贴在身上,又潮又冷,像裹了层湿毛巾。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又搓了搓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那我走了啊。”她朝水箱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像在跟邻居家的大哥告别,“今晚要是还没地方去,我再来找你玩。”
“不准来。”澜的声音冷硬。
“不准就不准呗,凶什么凶。”余悠做了个鬼脸,转身朝台阶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踮着脚把东西塞到水箱旁边一个破木箱的缝隙里。
“这是我昨天中午藏的,就剩这点了。”她说,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饿不饿?你要是不嫌的话,就凑合吃两口。要嫌就算了,留着我晚上回来吃。”
那是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已经压得有些变形了,油纸上渗出一小块深色的渍。
澜别开眼:“滚。”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余悠拍拍手,一脸“我早料到了”的表情,“那我真走啦。你乖乖的啊,别再把尾巴往玻璃上拍了,我看着都疼。”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往台阶上跑,脚步轻快得很,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跑到一半,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我叫余悠!悠闲的悠!你叫什么啊?不说我就一直叫你小鱼儿了啊!”
“滚。”澜的声音从水底传来。
“好嘞,小鱼儿再见!”余悠冲他挥了挥手,钻进了台阶上方透进来的晨光里,像一尾忽然跃出深水的鱼,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地窖重新安静下来。
澜靠在水箱边缘,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他闭了闭眼,可没过多久,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被她塞在木箱缝隙里的油纸包。
他看了很久。
“小鱼儿。”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异样情绪。随即他猛地甩了甩头,银色的鱼尾在水底烦躁地拍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
“愚蠢的人类。”
他说。
可他的眼神,仍然落在那包烤红薯上,像被什么细小的钩子,轻轻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