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暖阁一别,沈清沅便刻意避了所有将军府的传召。
她依旧按时斟酌药方,细细调整药性,让人日日送往将军府,唯独自己,再也不肯踏足镇北王府半步。
太医署的差事不闲,她便日日埋首药草、诊脉、配剂,将自己逼得忙碌至极。
旁人只当她恪守本分、谨守分寸,唯有她自己清楚,不过是借劳碌躲人。
躲陆时珩,躲那场避无可避的赐婚,躲她心底压不住、放不下的旧情与难堪。
秋意日渐深沉,京中流言早已沸反盈天。
人人都道镇北将军福泽深厚,凯旋归朝,圣心垂怜,即将迎娶尚书府嫡女苏婉柔。
郎才女貌,功勋配家世,是世人嘴里最登对的金玉良缘。
这日午后,药阁清风微凉,几名新晋医女趁着无事,低声闲谈。
“苏小姐温婉贤淑,才情冠绝京华,也唯有她,配得上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
“听闻圣旨近几日便会降下,待大婚礼成,便是一段朝野佳话。”
“说来也奇,往日将军寒毒发作,非沈医女诊治不可,如今却再也不见沈医女入府,想来是懂得避嫌了。”
细碎话语轻飘飘落进耳畔,温和,却字字如针,扎得人心头发麻。
沈清沅手执药筛,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避嫌。
是啊,最该避嫌的便是她。
他即将有妻室,她再频频出入府邸、近身施针,于他是污点,于她是轻薄,于那段早已过期的杏林旧约,是最可笑的纠缠。
师妹看不下去,轻咳一声驱散闲谈之人,待众人走远,才轻声劝慰。
“师姐,外面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旁人瞎猜。”
沈清沅缓缓抬眸,眼底清浅平静,早已看不出波澜,只余一片微凉。
“无妨。”
她轻轻放下手中药具,声音轻淡如云,“本就该避嫌。”
与其日日相见、心起波澜,不如趁早远离,断了念想,也断了旁人口舌。
与此同时,镇北将军府。
暖阁清冷,药香终日不散。
几日来,只有药方送至,再无那道素白身影。
陆时珩体内寒毒靠汤药勉强压制,却郁结难舒,时夜频发绞痛。无人比他更清楚,唯有沈清沅的针法,能穿透肌理,逼出深处淤寒。
可她躲得决绝,次次推脱,字字疏离。
管家立在一旁,看着自家日渐憔悴的将军,忍不住低声劝说:
“将军,沈医女刻意回避,再难传召。不如换宫中太医诊治,总好过日日受病痛折磨。”
陆时珩静坐榻上,指尖捏着那一张她亲笔写就的药方,纸页微凉,字迹端正,无半分私绪。
他眸色沉沉,覆着化不开的落寞。
“换不得。”
天下医者万千,可能医他身疾、知他症结,唯有一人。
更甚者,他私心贪念,不过是想多见她一面。
“可是将军,赐婚圣旨不日便至。” 管家忧心忡忡,“届时您与尚书府定亲,沈医女再入府诊治,于她名声有损,于将军亦是不便。她如今躲避,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戳破了所有现实。
陆时珩心口骤然一闷,旧毒隐隐翻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涩。
他何尝不懂。
是他困住了她。
是他身不由己的婚约,逼得她步步后退,逼得她斩断所有牵连。
良久,他缓缓抬眼,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执拗。
“圣旨未下,婚约未成。”
“一日未定,我便一日不甘心。”
他负了她三年杳无音信,不能再负她一生。
哪怕前路桎梏重重、君命如山,他也要当面与她说清楚。
不能让她带着误会、带着委屈,彻底放手。
陆时珩撑着榻沿起身,久病虚弱的身形微微晃动,却语气坚定:
“备车,去太医署。”
管家大惊失色:“将军!您身体不适,万万不可外出!且您亲自寻沈医女,极易惹人非议!”
“非议也罢,流言也罢。”
陆时珩抬眸,望向太医署的方向,眼底藏着三年未改的深情与无奈。
“我总要见她一面。”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药香,也卷起他无处安放的万般心绪。
京城秋深,霜意渐起。
有人藏情于药草,避而不见。
有人执念于心,踏风寻她。1
这将军终于要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