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入寒,京城连日落雨。
冷雨淅淅沥沥,洗尽满城燥热,只余下入骨的微凉。梧桐枯叶被雨打落,铺在青石板上,湿软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贴着地面滚动,像人心底藏了许久、无处安放的细碎念想。
镇北将军府,素来冷清肃穆。
自大将军陆时珩从边关回京养病以来,这座沉寂许久的府邸才算多了些许烟火气息。可深宅高墙压下来的肃静威严,依旧分毫未减。
午后雨雾朦胧,一道素白身影撑伞踏雨而来。
沈清沅一身太医署制式素白衣袍,身姿清挺温婉,裙摆纤尘不染。她腰间悬着一只旧银针囊,青布磨软,边角温润,是她常年随身携带之物。三年行医岁月,晨昏寒暑,尽数藏在这一方小小布囊之中。
府中侍女早已在回廊等候,见她走近,连忙上前躬身。
“沈医女,您可来了。”
侍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忧心。
“将军今日旧毒翻涌,心口绞痛不止,府中数位太医轮番诊治,皆压不住寒痛。将军不许旁人近身,独独只等着您。”
沈清沅微微颔首,眸色清淡温和。
“我知晓了。”
她收了油纸伞,任由侍女接过,抬步踏入庭院。
秋雨落满庭前枫树,赤红枫叶沾水垂落,满目秋深萧瑟。
沈清沅目光轻轻扫过满院秋色,心底悄然一颤。
三年前,从不是这般寒凉秋景。
彼时春光正好,杏林遍野,年少的陆时珩尚且不是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只是京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陪她山间采药,听她轻声念诵药书,看她低头捻针。那时他眼底坦荡温柔,干干净净,装得下春风,装得下杏林,也装得下一个尚未言说的她。
那日杏雨纷飞,繁花落肩。
他立在漫天花海之中,字字郑重许诺。
待他平定边关,扫尽狼烟,便即刻归京。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她沈清沅为妻。余生岁岁相守,不离不散。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
一纸军令急下,少年披甲,远赴边关。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三年烽火狼烟,三年生死浮沉。曾经温润如玉的少年,在刀光剑影、血海沙场中淬炼出一身冷骨锋芒。归来时,他已是执掌重兵、震慑朝野的铁血镇北将军。
可满身荣光之下,亦是满身伤痕,一身沉毒。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药香淡淡萦绕梁间。
陆时珩斜倚软榻,墨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眉眼。褪去朝堂杀伐与沙场凛冽,此刻的他,只余下久病缠身的苍白与疲惫。
宽大玄色常服遮去脊背纵横交错的旧伤,却遮不住三年寒毒日积月累的孱弱。
听见脚步声入内,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接的一瞬,一室寂静无声。
三年未见。
他眉眼愈发深邃清冷,周身自带沙场沉淀的肃杀气场,生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那双素来冷寂淡漠的眼眸,在落在她身上的刹那,所有寒霜尽数消融,只剩沉淀经年的温柔与缱绻。
“来了。”
陆时珩嗓音低沉沙哑,带病虚弱,语气却格外轻缓。
沈清沅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缓步走到榻前,从容落座。
“将军今日寒毒郁结过重。”
她抬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微凉。
“秋寒侵体,旧疾最易复发,还请将军近日切勿劳神动气。”
指尖相触,肌肤微温相贴。
陆时珩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
无人知晓,他忍了三年,念了三年。
年少一见倾心,从此岁岁难忘。
只是他常年浴血沙场,生死难料,从不敢将半分情意宣之于口。他是镇北将军,命系家国,肩上是万里河山,不敢误她岁岁安稳,不敢许她虚妄诺言。
只能压下心念,遥遥相望,默默惦念。
沈清沅凝神诊脉,眉心微蹙。
脉象沉滞紊乱,寒毒盘踞经脉深处,根深蒂固,较之月前,又重了几分。
她行医数载,医过人,医过伤,医过无数沙场归来的将士百病缠身。
可唯独眼前这一人。
她日日医治,日日忧心,能愈他身疾,却难解自己相思,难愈半生别离。
“毒又深了。”
她轻声开口,收回指尖。
“今日需施针疏络,逼散淤毒,再配驱寒温补汤药,日日静养,方能稳住。”
她垂首取针,青丝滑落颊边,眉眼温顺安静,模样温婉妥帖。
陆时珩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沉绵长,藏着三年无处安放的思念。
良久,他轻声启唇,字句轻如落雨。
“清沅,这三年,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藏尽他三年不敢打听、不敢探寻的牵挂。
沈清沅执针的指尖微顿。
她抬眸,目光清浅平和,礼数周全,疏离得体。
“臣女岁岁安澜,一切安好。”
客气,规矩,分寸十足。
像极了真正的医患,陌生又恭敬,全然不见年少青梅,不见杏林旧约。
陆时珩眸底,悄然落了一层浅淡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