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共进晚餐过后,林知予和陆驰便总在各处不期而遇。
明明学院范围广阔,人流繁杂,可偏偏转角的回廊、午后的操场、放学的梧桐大道、图书馆门口,总能撞见对方的身影。没有刻意相约,仿佛命运无形之中总把两人推向一处。陆驰始终守着分寸,相遇便点头寒暄几句,点到即止,将心底那份翻涌的喜欢死死按捺,绝不越过半分。林知予也一如既往淡然应对,把陆驰当作旧友看待,礼貌疏离,界限分明。
表面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上课,处理暗域传来的讯息,回庄园和众人汇合,一切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两样。
但只有林知予自己清楚,身体内部早已是风雨飘摇。
灵魂深处,主人格被旧回忆搅动,持续陷在铺天盖地的精神煎熬之中。那份积压已久的痛苦不断向外扩散,直接反噬现实躯体。
毫无预兆的心脏绞痛开始频繁袭来。
有时候她正听着陆驰说话,耳边还回荡着对方温和的嗓音,胸腔内部骤然就被一股钝重的剧痛攥紧。心口闷得发慌,呼吸骤然滞涩,指尖瞬间冰凉发麻,眼前一阵阵泛起黑晕。外人眼中,她仅仅只是神色微淡,垂了垂眼皮,可意识里面,已经掀起一场惨烈的拉锯。
主人格被无边的痛苦包裹,在意识里不断发出破碎的呜咽。
“我好痛苦……我撑不住了。”
声音沉沉地撞在魂海之中,一遍一遍。
副人格被迫一同承受这份折磨,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她试着沉下心,进入意识深处和主人格对话,想要探寻这份无休止痛苦的根源。
在灵魂的寂静空间里,主人格情绪彻底决堤,撕心裂肺地痛哭,长久压抑的委屈、孤独、恐惧尽数倾泻而出。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那些无人分担的伤痕,一点点被袒露开来。
听完一切,副人格陷入漫长的沉默。
她可以平定外部所有危机,应对暗杀、阴谋、势力博弈都游刃有余,可面对灵魂内部这份经年累月的创伤,她手足无措。
知道了痛苦来自何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盘旋在心底,挥之不去。
没有外敌可以挥刀击退,没有毒药可以寻来解药,这是扎根在灵魂里的枷锁。
拉锯自此变成常态。
主人格被绝望淹没的时候,就会强烈渴求接管这具身体。副人格在巨大的无力感裹挟之下,会松开意识的控制权,把身体交还出去。
一旦主人格主导现实,林知予整个人的状态就会全然改变。
眼神失去往日的锐利冷静,蒙上一层浓重的茫然和疲惫,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坐立都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会失神长久地望着一处,整夜被梦魇纠缠,睡不安稳,眉头死死蹙着,哪怕沉睡之中,身体也会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而当精神负荷抵达临界点,躯体濒临彻底垮掉的时刻,副人格又会强行冲破桎梏,重新夺回主导权。
意识的交替抢夺,对肉身的损耗极其恐怖。
几番来回,肉眼可见的变化落在林知予身上。
她的脸色总是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眼下压着淡淡的青黑,明明依旧是那一身冷冽强大的气场,可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失神,动作会出现片刻的迟滞。从前身上是凛冽沉稳的力量感,如今内里被持续掏空,很多时候都要靠着极强的意志力硬撑,才能维持住对外的模样。
这种变化,瞒得过学院里普通的师生,瞒得过保持距离的陆驰,却瞒不过朝夕相处、对她一举一动都格外敏锐的暗域众人。
最先捕捉到不对劲的,是宋澈。
庄园的晚饭桌上,灯火暖亮,墨渊几人还在闲聊最近学院里的琐事,苏念叽叽喳喳说着课堂上发生的趣事,气氛热热闹闹。
林知予坐在主位,手里握着玻璃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垂着眼,看似在听旁人说话,实际上眼神有几秒完全失焦,视线穿透桌面,落在空无的地方。
突如其来一阵心口疼袭来,她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下颌线绷得很紧,飞快地深呼吸一次,转瞬又恢复如常。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可宋澈恰好抬眼,完整看进眼里。
少年夹菜的动作顿住。
他心里咯噔一下。
林知予是什么人。
是历经无数生死险境,受过再重的伤都能面不改色,流血骨裂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人。疼痛几乎很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可刚刚那一瞬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绝对不是错觉。
宋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没有当场发问,只是心底的疑云重重叠叠压了上来。
往后的日子,他开始默默留意。
他看见过,明明前一秒还在冷静批复暗域传来的文件,下一秒林知予就会单手抵住额头,闭眼静坐许久,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不适。
看见过课间走廊,陆驰上前和她交谈,两人不过说了寥寥数语,告别之后,林知予转身走到柱子后方,一手死死按着左胸,站在阴影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步。
也见过深夜。
庄园的长廊安静无人,宋澈因为任务资料没有处理完,半夜走出房间,途经林知予的书房。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无意窥探,却听见书房里面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不是受伤后的痛哼,更像是精神被极度消耗之后,扛不住重压的呼吸。
他隔着门缝望进去。
林知予坐在宽大的书桌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半边脸埋在掌心,肩膀在极其轻微地起伏。桌面上摊开的卷宗还没有看完,笔随意搁在纸页上。有那么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全然改换,周身那层坚不可摧的铠甲仿佛碎裂,流露出来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
仅仅数息,那股脆弱感又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
宋澈连忙往后退开,脚步放轻,悄然离开。
走回自己房间,他心绪纷乱。
外伤可以包扎,中毒能够寻药,可眼前这种状况,他完全看不懂。
不是来自外部的伤害,是从内部垮掉。人格来回接管身体,一次次交替,每一次转换,都在无声啃噬她的身体。外表看着尚且完整,内里已经被反复拉扯得千疮百孔。
他试图寻找缘由,回想最近发生的一切。
一切变化,好像就是从林知予再度遇见陆驰之后,慢慢开始的。
宋澈皱紧眉头。
他不清楚魂海之中两重人格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不知道那些梦魇与崩溃具体是什么模样,但他能实实在在看见结果:林知予睡眠变差,食欲下降,极易失神,时不时遭受心脏骤痛的折磨,身体一日比一日虚耗。
有好几次,宋澈想要直接上前开口询问,想问她到底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助。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知予自尊心极强,习惯万事自己扛,若是还没准备好说,贸然戳破,只会徒增她的负担。
可放任不管,他又做不到。
他是被林知予一手带出来的人,暗域上下所有人的命,很多次都是她拼尽全力护住。如今看着她独自困在看不见的磨难里面,独自承受折磨,宋澈心底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这件事,他暂时没有告诉墨渊、青执他们。没有确凿的真相,随意散播只会徒增团队的恐慌。但他悄悄提高了警惕,平日里更多留意林知予的状态。
白天在学院,他会不动声色隔一段距离跟在不远处。若是看见她脸色发白,就找合理的借口上前,借递水、传递消息,观察她的状态。
回到庄园,他会留意晚饭她进食的多少,留意深夜书房的灯光几点熄灭。
有一回傍晚,所有人都在庭院乘凉。苏念正拉着楚曜野打闹说笑,屿临和屿川在下棋,裴叙朔、晏疏冷几人闲谈任务。
林知予本来坐在藤椅上,安静听着众人喧闹。
毫无征兆,那股精神上的冲击再度袭来。
她猛地站起身,没有解释半个字,转身便快步往主楼内部走。步伐看着平稳,可熟悉她的宋澈一眼就看出,脚下步伐有一丝虚浮。
“知予姐?”宋澈下意识出声。
林知予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淡淡抛下一句:“我有点累,先回房。”
说完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庭院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大部分人只当她是连日操劳太过疲惫,并未多想,依旧各行其事。
只有宋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眉心拧得更紧。
晚风卷着庭院草木的凉意吹过来,他心里沉甸甸的。
没有人知道房间紧闭的门后正在上演什么。
意识深处,主人格还陷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失声痛哭,被过往的阴影死死缠绕。副人格接过身体,躯体的损耗已经累积到很深,心脏一阵阵隐隐作痛,浑身筋骨都泛着脱力般的酸软。
一遍又一遍交还,一遍又一遍夺回。
没有硝烟,没有打斗,可是灵魂内部无休止的拉锯,比刀光剑影的厮杀,还要伤人千万倍。
她对外依旧维持着该有的模样,应付学业,应对陆驰的偶遇,处理暗域大大小小的事务,把所有翻涌的苦难全部锁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体里面。
旁人所见,永远只是那副强大无匹的外壳。
宋澈清楚,再这样无休止消耗下去,迟早会出事。可他摸不透根源,不知道该如何介入这场发生在灵魂之中的困局,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焦虑,暗自戒备,默默守在不远的地方,时刻做好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4
越看越上头,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