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高二四班,整整两周。
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
林知予没有和班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包括近在咫尺、日日并肩而坐的同桌,江砚辞。
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课桌边线,朝夕相邻,共享一片窗光、一方书桌,却像是隔着一整座无人渡越的冰山人海。从落座那天起,他们互不打扰、互不搭话、互不侧目,安静得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江砚辞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疏离寡淡的模样,专注课业,不染纷扰,对身边这位沉默过头的新同桌始终保持着最规矩、最平淡的同桌距离。不靠近、不排挤、不猎奇、不干预,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
班里少数十几位心性端正的人亦是如此。校霸陆驰依旧散漫慵懒,不问是非;其余中立的同学专注学习,安静度日。他们不跟风恶意,不参与排挤,从不对林知予指指点点,平平常常,各自安生。
可剩下大半的人,从未停止过隐晦又刻薄的针对。
两周时间,足够最初浓烈的敌意褪去明火,却沉淀出更窒息、更绵长、更体面的冷暴力。
不再是直白的嫌弃避让,不再是夸张的阴阳哄笑。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日常每一处细节的隔绝与轻视。
交作业时,前排同学递本子到她桌边,会刻意松手丢在桌角,绝不碰她分毫;
小组讨论永远自动跳过她的位置,哪怕空出一人名额,也没人愿意主动搭一句话;
有人路过她身旁,脚步会下意识放快,低声碎语依旧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班里私下的小群、结伴的闲谈里,关于她的揣测、抹黑、流言,从来没有断过。
“来了两周一句话不说,阴沉沉的,看着太压抑。”
“果然是没人管教的性格,孤僻怪异,浑身死气。”
“跟她坐同一排都觉得晦气,连江砚辞都被她连累得氛围变冷了。”
“看着就很阴郁,谁靠近谁倒霉。”
所有人都笃定,她是性格孤僻、心性阴暗、自带戾气。
没人知道,那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阴沉,从来不是所谓的性格怪异。
是病。
是只藏在她骨血里、只有她一人知晓的沉疴。
重度抑郁,双向情感障碍。
旁人窥见的,只是她终日沉默、不笑不语、清冷死寂的表象。
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里,她反复陷落灰暗、反复挣扎崩塌,脑海里翻来覆去盘旋着结束一切的念头。活着于她而言,从不是恩赐,只是一场漫长、枯燥、反复煎熬的刑罚。
这份濒死的颓意与冷寂,早已浸透她的骨血,化作周身挥之不去的死气。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气,没有半分烟火气,整个人像是游离在这间热闹班级、鲜活人间之外的孤魂。
日日独坐窗边,晨光落满身,暮色覆满肩。
永远挺直脊背,永远垂眸低头,永远安静翻书,永远无波无绪。
不抬头、不张望、不辩解、不回应。
口罩常年覆面,遮住眉眼情绪,遮住所有疲惫与溃烂。
长袖校服从不挽起,袖口永远严丝合缝地盖过手腕。
无人知晓,那层层布料之下,手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旧疤叠新痕,深浅错落,遍布肌理,是她无数次撑不下去时,偷偷自救又自毁的证明。
是她藏得最深、最隐秘、绝不示人的狼狈与破碎。
两周零交流,零社交,零交集。
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封闭起来,与世隔绝。
班里大半的人愈发不喜她。
比起有脾气、有动静的人,这种死气沉沉、毫无波澜、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默,更让人忌惮、排斥、心生膈应。
他们宁愿她吵、她闹、她反驳,也不愿日日看着身边这样一具沉静冰冷、如同枯木般的存在。
压抑,诡异,阴沉。
这是所有人私下对她的统一评价。
课堂上,老师偶尔点名提问到她。
满堂瞬间寂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带着等待、审视、看好戏的意味。
可她永远只是默然起身,声音清淡平稳,字句清晰,作答精准无误。
而后默然落座,从头至尾,情绪无一丝起伏,眉眼无一丝松动。
没有局促,没有慌乱,没有羞涩,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
结束提问后,周遭的低声议论只会更盛。
“太吓人了,一点情绪都没有。”
“活的像个木偶,一点朝气都没有。”
“难怪七班容不下她,这种性格谁受得了。”
恶意绵绵不绝,渗透朝夕。
而那小半中立的人,依旧淡然处之。
他们不觉得她诡异,也不刻意同情,只是将她当成一个性格极度内向、不爱说话的普通同学,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江砚辞依旧端坐身侧。
两周咫尺相邻,他从未窥探,从未探究,从未侧目深究她身上过重的死寂。他眼底只有习题与书本,周身清冷如月,任凭周遭流言四起、排挤不休,依旧维持着最体面、最疏离的同桌分寸。
他不知她的病,不知她的疤,不知她心底日日盘旋的死念。
无人知晓。
所有人看见的,只是一个孤僻寡言、满身黑料、死气沉沉、惹人不喜的转班生。
课间十分钟,教室喧闹沸扬,少年少女嬉笑打闹,鲜活明媚。
唯独窗边这一方小小课桌,是整片喧闹天地里唯一的死寂盲区。
林知予垂眸看着书页,视线涣散,落在字迹上,却根本入不了眼。
心底是无边无际的荒芜空洞。
无数细碎、消极的念头无声翻涌,反复拉扯,一遍遍告诉她:太累了,停下吧。
太吵的环境熬人,太凉的善意无用,太密的恶意缠身,活着本就是一场无休止的煎熬。
她指尖轻轻蜷缩,袖口微微绷紧。
布料遮盖之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随着细微动作隐隐发紧,带着熟悉的、迟钝的钝痛。
不痛不痒,却刻骨铭心。
她轻轻吸气,再缓缓吐出。
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阴湿寒凉,又沉下去几分。
她依旧不吵不闹,不卑不亢,不与人结怨,不主动生事。
安安静静承受着满堂疏离与排挤,安安静静藏匿着自己所有的溃烂与濒死。
不惹任何人,亦不被任何人接纳。
两周独处,两世孤凉。
人间热闹,皆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裹着死气、藏着沉疴、静默苟活的旁观者。
在这鲜活明媚的重点班里,独自守着自己满目疮痍、无人知晓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