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旧尘山谷,雾瘴比往日更沉。
徵宫常年不散的药冷之气顺着风脉漫出,掠过羽宫层层朱栏玉砌,衬得这片素来温软的宫域,无端多了几分阴寒凛冽。
今日是半月一次的复诊之日。
宫远徵本是半点不愿踏足羽宫地界。
他厌羽宫的温吞散漫,厌宫子羽那副万事纵容、优柔寡断的性子,更厌那个躲在偏殿里、半年来拒不治疾、闭门自困的秦温瑜。
可老执刃当年留下的遗命压在那里,是规矩,是旧责,他纵使再不耐烦,也不可能真的彻底置之不理。
午后未时,徵宫一众药仆提着药箱、捧着新制的调理方子立在宫道旁。
少年宫主一身紫青交领宫衣,银线绣细碎藤蔓毒纹,眉眼清艳却覆着一层薄霜,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冰凉的玉制药杵,步子不快,却自带迫人的戾气。
侍从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低声劝:“宫主,要不今日依旧将药留于殿外侍女便可,秦姑娘向来闭门……”
“留?”
宫远徵偏头,眼尾微挑,笑意极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乖戾偏执。
“我徵宫费时半月调方炼药,次次送上门,她次次闭门拒收。”
“半年了,我宫远徵的药,还轮不到旁人肆意轻贱。”
他忍够了。
从前次次退让,次次碰壁,只当是她心底创伤难愈、不敢见人。
可纵容太久,便成了矫情。
今日他倒要亲自看看,这躲在羽宫庇护下、被宫子羽宠得无法无天的失语孤女,到底能倔到什么地步。
“今日不必候。”
宫远徵收了笑意,语气冷硬。
“推门。”
一行人行至静瑜殿外。
侍女晴天守在殿阶之下,见徵宫众人前来,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徵公子。”
宫远徵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帘幕沉沉,密不透风,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漏出。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今日复诊,开门。”
晴天面露难色,连连摇头:“公子,恕罪,姑娘不愿见人,也不愿复诊……奴婢劝过多次,姑娘始终不应,实在不敢擅自开门。”
“不愿?”
宫远徵嗤了一声,步步上前,立在殿门前,指尖落在冰冷木门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她不愿,便可以不治?”
“老执刃托我医她心疾失语之症,不是让她躲在这里自生自灭。”
晴天急得手心冒汗,低声恳求:“姑娘心病深重,实在怕生人、怕问诊,还请公子宽宥,改日再来吧。姑娘今日依旧未曾进食,情绪安稳已是难得,经不起惊扰……”
“安稳?”
宫远徵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日日闭门枯坐,不食不语,封闭七情六欲,这叫安稳?”
“这叫自毁。”
他素来医毒双绝,见惯百病,却从未见过这般病人——药不吃、症不复、心不死、人不活。
“宫子羽纵容她,任由她自困,是心软,也是愚蠢。”
宫远徵语气锋利,半点不留情面。
“心病需引,郁疾需疏,她一味逃避封闭,天长日久,脏腑郁结、神识枯败,就算我有通天医术,也救不回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晴天无从辩驳,只能死死拦在门前:“可姑娘……”
“让开。”
宫远徵眼神骤然变冷,少年温润眉眼瞬间覆满戾气,徵宫常年炼毒养出的凛冽气场尽数散开。
“我今日不是来求她医治,是来尽老执刃遗命。”
“她不肯配合,我便亲自入殿复诊。”
话音落,他不再给晴天阻拦的余地,手腕微抬,轻轻一推。
沉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吱呀一声,打破了满殿死寂。
昏沉光线倾泻而出,殿内静谧得可怕。
层层素色纱帘垂落,遮挡天光,空气里没有药味,没有烟火气,只有一种近乎荒芜的清冷。
靠窗的软榻边,一道纤细单薄的白衣身影静静坐着。
秦温瑜脊背挺直,双手轻放在膝头,长发垂落双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颌。
门外喧嚣、推门声响、人声争执,尽数入她耳畔。
可她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对外界闯入的陌生人、骤然打破的安稳,没有半分反应。
不慌、不惧、不躲、不抬眼。
宫远徵踏入殿内,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清晰冷冽。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位传闻中自闭失语、可怜孤苦的秦家遗孤。
没有崩溃脆弱,没有胆怯畏缩。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荒芜。
少年微怔一瞬,随即心底的不耐更甚。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三步之遥,居高临下看着她垂落的眉眼,声音清冷干脆,带着医者的严谨,也带着压抑许久的愠怒:
“半年。”
“整整半年。”
“我半月一方、月月换药、次次调方固本,为你稳脏腑、舒郁结、通神识。”
“我徵宫药材珍稀、耗费无数,我宫远徵的时间,更是从不浪费在无用之人身上。”
他盯着她毫无波动的侧脸,字字清晰:
“秦温瑜,你为何次次拒药、次次闭门、次次不肯复诊?”
少女不言。
睫毛微动,再无别的动作。
“你失语,我知你难开口。”
宫远徵耐着最后一丝性子,声音冷硬放缓些许。
“无需你说话。”
“只需抬手,让我把脉即可。”
“只需张口,将固本药服下便可。”
“这般简单之事,你为何次次抗拒?”
依旧无声。
她连眼神都吝啬给出半分。
宫远徵心头戾气彻底被勾了上来。
他从来不是温柔包容的性子,护短、记仇、易怒,最恨旁人糟蹋自身性命、辜负旁人心意。
尤其是,辜负他的医术、轻视他的医治。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紫青色衣摆垂落地面,少年清艳的眉眼压下来,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不看、不听、不治、不动,就是解脱?”
“你家人惨死是你的劫,可你这般日复一日自我囚禁,是在亲手凌迟你自己。”
“你以为你不吃药、不复诊,病痛就会消失?失语就会自愈?心结就会解开?”
秦温瑜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反应。
她的指尖,极轻、极微地蜷缩了一下。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抗拒。
不是怕他。
是抗拒所有救赎、所有温暖、所有试图拉她出泥潭的人。
宫远徵捕捉到她这一点细微的肢体波动,心头微沉,语气更厉:
“你怕?”
“你不是怕我,你不是怕问诊吃药。”
“你是怕活。”
一针见血,穿透她所有伪装的死寂。
“你心底根本不想好。”
“你不想开口说话,不想走出偏殿,不想恢复七情六欲,不想好好活着。”
“你宁愿一辈子困在灭门那场噩梦里,宁愿一辈子失语自闭、枯坐等死,也不肯给自己半分生路。”
殿内安静得可怕。
晴天站在殿门口,听得心惊胆战,想要上前劝解,又不敢打断宫远徵。
宫远徵看着她始终低垂、毫无泪光、毫无波澜的眉眼,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烦躁与怜惜。
他语气稍敛,却依旧冷硬:
“我告诉你,秦温瑜。”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老执刃念世交情义,护你性命。”
“宫子羽半年日日照看、百般纵容,护你安稳。”
“所有人都在拼命护着你、盼你好,唯独你自己,亲手放弃自己。”
他伸手,不由分说,直接要去扣她的手腕把脉。
“今日我不管你愿不愿,必须复诊。”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一瞬——
一直死寂不动的少女,终于轻轻侧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极轻、极慢、极温顺。
却态度决绝,寸步不让。
她依旧不抬头、不说话、无情绪。
只用一个极淡的避让动作,清清楚楚告诉他:
我不治。我不要。我拒绝。
宫远徵的手僵在半空。
少年眼底戾气骤然一滞,心头那股憋了半年的火气、无奈、挫败,瞬间翻涌得乱七八糟。
他见过怕死的、怕痛的、怕药苦的病人。
唯独没见过——不怕死、不怕病、不怕荒芜,只怕被治愈的人。
他死死盯着她单薄安静的身影,半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极冷,带着无尽的无可奈何。
“好。”
“真好。”
他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你不肯治,是吧?”
秦温瑜静坐如故。
无声默认。
宫远徵看着她死寂空洞的模样,一字一顿,轻声落下近乎宣判的话语:
“那你记住。”
“从今往后,我徵宫,不再主动为你送药、不再强行复诊、不再费心调方。”
“老执刃遗命,我尽过、尽责过,是你自己不要生机。”
“药可医百病,可医皮肉伤、可医脏腑疾。”
“唯独医不好一颗一心求死、彻底荒芜的心。”
“你要枯坐余生,那便随你。”
话音落,他不再看她一眼。
少年转身,紫青衣袍扫过青砖,带起一室寒凉药气。
他步子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走到殿门口时,他顿住脚步,背对殿内,声音冷淡飘入死寂偏殿:
“宫子羽纵容你,是他心软。”
“但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陪着你一起腐烂荒芜。”
说完,大步离去。
殿门被侍从轻轻合上。
重归死寂。
天光再度被隔绝在外。
晴天看着依旧静静坐在窗边、毫无变化的少女,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
而静坐的秦温瑜,在殿外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
长久死寂的眼眸深处,终于极轻极轻地,泛起一丝破碎的湿意。
没有泪落。
只是荒芜冻土之下,被人狠狠戳中伤疤,疼得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
她不是矫情。
不是抗拒医治。
是不敢好。
一旦好了、一旦开口、一旦有了情绪、一旦活过来——
那场满门惨死、血色滔天的噩梦,就会再次清晰地、活生生地,重新碾过她一遍又一遍。
麻木死寂,是她唯一的自保,唯一的救赎。
也是她,余生唯一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