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是阴天。
穆祉丞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自己门口停了。
他不动。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塑料袋,窸窸窣窣的,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穆祉丞坐起来,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门口。塑料袋里装着两个茶叶蛋,一杯热豆浆,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便签纸。他展开来看,王橹杰的字:
「两个蛋,补充体力。豆浆三分糖,没放吸管,你记得自己插。」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穆祉丞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把便签纸重新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半板薄荷糖放在一起。塑料袋里还温着,他把茶叶蛋剥了吃了,豆浆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桌上。
七点半集合,大巴从青训营出发去场馆。穆祉丞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闭眼养神。周扬在旁边刷手机,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看热搜了没?”
“没。”
“昨晚群访那个片段剪出来了,又上热门了。”周扬把手机屏幕怼过来,“#王橹杰穆祉丞不一样# 这个词条已经冲到前三了,营销号截了你俩对视的动图在轮着发。”
穆祉丞瞥了一眼。动图里他抬眼望过去,王橹杰和他隔着整张桌子对视,那段沉默被慢放拉长,配上字幕写着“火药味浓到炸”。底下评论在疯狂嗑和对骂之间反复横跳。
他把手机推开:“别看了。”
周扬悻悻地收回去,嘟囔了一句“你俩这热度比冠军还高”。
到了场馆后台,两支队伍在不同的休息室。穆祉丞换好队服坐在沙发上做手部热身,拇指和食指来回搓,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哒声。化妆师进来给每个选手补妆,到他面前时举着粉扑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帮他压了压额角的油光。
“你皮肤状态挺好的,”化妆师笑着说,“不用怎么遮。”
穆祉丞嗯了一声。他盯着对面墙上的屏幕,上面在放上一场比赛的集锦,恰好播到王橹杰的招牌操作——残血反杀两人,秀得满场尖叫。画面定格在那人侧脸的近景,汗从下巴滴下来,下颚线条绷得很紧。
他移开视线。
赛前十五分钟,选手候场区。两队人从不同的通道走出来,在通往舞台的那扇门前列队。穆祉丞排在TZ队伍第三个,能看见前面NGG选手的后脑勺。王橹杰站在队伍最前面,背对着他,队服背后印着他的ID——Lujie。穆祉丞看了两秒,把目光挪到旁边墙上的赛程表上。
门开了。灯光、音效、现场主持人拔高的声线和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同时涌进来。穆祉丞跟着队伍走出通道,踏上舞台的瞬间,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漫过头顶,把他整个人浸透了。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弯腰调试外设。对面隔着一整片舞台,王橹杰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人低着头各自忙各自的,一个眼神都没交换。
BP环节开始,禁选英雄的光标在屏幕上来回跳跃。穆祉丞锁下自己的招牌射手时,对面几乎同时锁了个针对性的坦克辅助。他舔了舔嘴唇。王橹杰确实做了功课——那个英雄是专门用来counter他前期压制节奏的。
第一局。
前十五分钟穆祉丞压了对面二十个补刀,下路优势肉眼可见。但王橹杰没去下路支援,他选择抓了中路和上路,三线开花,在穆祉丞拆掉下路一塔的同时,NGG已经拿了两条小龙和上路高地。节奏被完全切割了。
穆祉丞咬着下唇拉小地图。王橹杰在中路露头清线,他算好时间指挥辅助往下路河道插眼,下一秒王橹杰消失在视野里。穆祉丞心里咯噔一声,后撤键还没按下去,草丛里飞出来一套控制链——王橹杰的招牌英雄在草里蹲了他足足四十秒。
屏幕灰了。
队内语音里周扬骂了一声,穆祉丞看着自己零点几秒内被清空的血条,手在鼠标上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死亡回放,王橹杰的操作没有一丝多余,技能衔接丝滑得像排练过一百遍。确实是一百遍,穆祉丞想,那人前几天大概就是在反复练习这个timing。
第一局输得很干脆。水晶爆掉的时候穆祉丞摘了半边耳机,场馆里的欢呼声属于NGG那边的观众席。他垂着眼把键盘推回原位,余光里王橹杰站起来和队友击掌,脸朝着另一个方向。
第二局穆祉丞换了打法。他选了带位移的灵活英雄,不再执着于线上压制,而是把重心放在中期团战。这一局TZ的整体节奏明显好了很多,穆祉丞在后排输出打得又稳又凶,三波团战拿了两波三杀。比分咬到三十五分钟的时候,双方在高地前僵持。
然后王橹杰开了。
那人像算准了穆祉丞交掉保命技能的timing一样,从侧翼切进来,一套爆发不讲道理地灌满了他。穆祉丞按闪现的瞬间被沉默打断,屏幕上跳出战败的字样。他盯着那个“失败”看了两秒,把鼠标松开。
2:0。NGG赢了。
赛后握手环节,穆祉丞跟着队伍走到舞台中央。王橹杰站在NGG队伍末尾,最后一个和他握手。场馆的灯很亮,几百台手机和相机的镜头对着他们,穆祉丞伸出手,王橹杰握住了。
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收紧的力度很轻,像碰了一下就要松开。但松开之前,王橹杰的拇指在他虎口上极快地蹭了一下。一秒不到,谁也看不见。
“打得好。”王橹杰松开手,声音很平,表情也是标准的赛后微笑。
穆祉丞看着他的眼睛:“恭喜。”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赛后采访在胜方休息室进行。穆祉丞跟着TZ的人回了自己那边,坐在沙发上拆手腕上的胶布,一圈一圈缠下来扔进垃圾桶。休息室里的空气有点闷,队友们安静地收拾东西,没人说话。常规赛收官战输得干净利落,谁都没什么好心情。
周扬开了电视看直播,画面里王橹杰坐在镜头前,发型被化妆师重新拨过,额发撩起来露出整张脸。主持人问到第二局的关键团战时,王橹杰低头笑了笑。
“那波其实风险很大,”他说,声线平稳,“因为穆祉丞选手的走位一直很谨慎,我蹲了很久才等到他交掉那个位移技能。他的反应还是很快,我差一点就空了技能。”
主持人又问:“那你怎么评价今天穆祉丞选手的表现?”
穆祉丞坐在沙发上,手边的水瓶被他捏得咯吱响。他看着屏幕里王橹杰的脸,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很强。”王橹杰最后说,“但今天他状态没有达到最好。有几个细节,我觉得他可以处理得更好。”
穆祉丞松开水瓶,塑料壳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甲印。
周扬看了他一眼,慌忙换台。但穆祉丞已经站起来了,拿了外套往外走:“我去透透气。”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忙赛后收尾。穆祉丞沿着通道走到尽头,推开消防楼梯间的门,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舒服——王橹杰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状态确实不好,第二局那个走位确实有破绽,赛后评价比他更了解自己操作漏洞的人大概也只有王橹杰自己了。
但“没有达到最好”那六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楼梯间门被推开的时候穆祉丞没睁眼。但他知道是谁——脚步太轻了,几乎没声,走到他面前停了。
“生气了?”王橹杰的声音,很低。
穆祉丞睁眼。王橹杰站在他面前,采访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队服外头套了件黑色外套,额发又散下来搭在眉骨上。他看着穆祉丞,眼底那点担忧藏得很好,但穆祉丞看见了。
“我没生气。”穆祉丞说,“你说得对,我状态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穆祉丞打断他,“你采访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你说我状态没到最好,说我细节可以处理得更好,都是对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你能不能别在镜头前说?”
王橹杰张了张嘴,没出声。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的应急灯嗡嗡地响。穆祉丞看着王橹杰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眉梢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他,里面有很多话,但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只是……”王橹杰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想让你变得更强。”
“我知道。”穆祉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一直都想让我变得更强。四年前是,现在也是。你复盘我的失误,你帮我找解法,你在采访里说我的漏洞——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我好。”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像纸一样,风一吹就要破。
“但你有没有想过,”穆祉丞说,“有时候我不想听你在所有人面前说我不够好。”
王橹杰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来碰到他的肩膀。穆祉丞没躲,但也没靠过去。王橹杰的手指在他肩头收紧又松开,最后垂下去。
“对不起。”他说。
穆祉丞摇了摇头。他不想听对不起,他想听点别的。但王橹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看起来比输了比赛的人还要难过。穆祉丞抬手想碰他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了。走廊那头远远传来工作人员喊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折返了好几遍。
“你回去吧。”穆祉丞收回手,“有人找你。”
王橹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退开半步,低声说:“晚上……公寓?”
穆祉丞没回答。他侧过身,让开楼梯间的门口。王橹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穆祉丞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柑橘洗发水味道,混着场馆里空调冷气的干燥气息。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穆祉丞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头顶的灯还在嗡嗡响。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王橹杰三分钟前发的消息:「我在采访里说那些话不是要让你难过。」
他没回。又一条进来:「今晚回家好不好,冰淇淋买了,草莓的。」
穆祉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一个“好”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嗯”,还是删掉。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里队友在喊他,说大巴要开了。穆祉丞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经过胜方休息室时门关着,里面传来说笑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他走得快了些。
大巴回程的路上穆祉丞继续听白噪音,但这次什么都没听进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掏出来看。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的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周扬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穆祉丞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动。
他想起来四年前的冬天。青训营选拔赛,他第一次遇见王橹杰。那场solo他输了,输得很惨,大比分落后。比赛结束之后王橹杰走过来,手里握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他。
“你操作不错,”王橹杰那时候说话还没现在这么稳,带着点少年人刻意压低的腔调,“但有几个地方可以更好。”
穆祉丞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冬天的凉水灌进胃里,他抬头看着面前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他问。
“王橹杰。”
“下次我会赢你。”
王橹杰笑了。那天下着小雪,选拔赛场馆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来,雪花落在两人的肩膀上。“好,”王橹杰说,“下次再打。”
四年过去了。那个人还是会在赛后走过来,说“有几个地方可以更好”。只是这次没有递过来的矿泉水,只有手机屏幕上亮着的、被他一遍遍点开又关掉的未读消息。
大巴拐了个弯,驶入青训营的大门。穆祉丞终于拿出手机,点开那一串未读。王橹杰发了五条,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我在天台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穆祉丞看了很久,直到大巴停下来,队友们起身拿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人群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露台。灯没亮,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他低下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朝消防楼梯的入口走过去。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得鼓起来,口袋里那半板薄荷糖跟着步伐一下一下碰着他的腿。
三楼铁门推开的时候,王橹杰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上,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穆祉丞站在门口,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卫衣帽子歪到一边。他看着王橹杰,那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们俩的聊天界面。
“冰淇淋呢?”穆祉丞问。
王橹杰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轻,眉眼垂下去,像松了口气。“在公寓冰箱里,”他说,“等你回去吃。”
穆祉丞走过去,在生锈的铁椅上坐下。王橹杰在他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天台的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下次采访,”穆祉丞低头看着他,“你想说我哪里不好,私下告诉我。你写纸条也行,发消息也行,当面骂我也行。”
王橹杰的手搭上他的膝盖,温热的。“好。”
“然后我下次赢了,你就在采访里夸我。”
“你下次会赢。”王橹杰说。
“我知道。”穆祉丞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走吧,回公寓。我要吃冰淇淋。”
王橹杰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穆祉丞握住那只手,从铁椅上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天台的门,经过垃圾桶时穆祉丞瞥了一眼——里面扔着一个奶茶杯,珍珠的,三分糖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跟着王橹杰下楼。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但这次嘴角弯了一点。
夜色里两人的影子沿着消防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谁也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从三楼到一楼,从青训营后门到外面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
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碎成一片。
王橹杰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空了的薄荷糖包装板。还剩七颗。他在心里数了数,然后悄悄把它塞进口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