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破的消息传到南京,满城缟素。
但朱由检并没有死。他在卢勇和数十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辗转三日,终于渡过了长江,抵达了镇江府。当他浑身浴血、步履蹒跚地走进镇江知府衙门时,在场的官员无不掩面哭泣。
“皇上……您受苦了……”镇江知府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朱由检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冷水,直接从头顶浇下。冰冷的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
“史可法他们撤出来了吗?”朱由检抹了一把脸,问道。
“回皇上,史阁部和四镇总兵均已安全撤至丹阳,正在收拢溃兵。”卢勇在一旁答道,“此役我军损失惨重,扬州守军两万余人,突围者不足八千。但清兵伤亡亦不下万人,多铎暂时无力追击,已退回扬州休整。”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八千……够了。只要种子还在,总能长出新的庄稼。”
他转身走进屋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对卢勇说:“备纸墨,朕要写一道诏书。”
卢勇连忙准备好文房四宝。朱由检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思,便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这道诏书,后来被史称为《扬州遗诏》。之所以叫“遗诏”,不是因为朱由检要死了,而是因为他在这道诏书中,对自己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反省,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诏书写道:
“朕以凉德,嗣守大统十有七年。深居禁宫,不谙民事;刚愎自用,杀戮太重;以致流寇猖獗,生灵涂炭。京师沦陷,实朕之罪;扬州血战,亦朕之过。朕之罪一:苛敛百姓,加派三饷,使民不聊生。朕之罪二:诛戮大臣,自毁长城,使贤良寒心。朕之罪三:优柔寡断,进退失据,使战机屡失。凡此种种,皆朕之咎。”
写到这里,朱由检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然,罪在朕躬,志不可夺。朕今于此立誓:自即日起,废除三饷,永不加赋;广开言路,重用贤臣;整军经武,誓复神州。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士农工商,皆可上书言事,指陈得失。朕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由检搁下笔,将诏书递给卢勇:“即刻誊抄多份,传檄天下。”
卢勇接过诏书,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眶顿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您这是……何苦如此啊!”
朱由检扶起他,神色平静:“朕以前总觉得,错的都是别人——文官贪腐,武将怕死,流寇凶残,鞑子可恶。但朕从来没有想过,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朕自己。如果朕早点醒悟,或许大明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朱由检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朕能做的,就是从现在开始,做一个不一样的皇帝。这道诏书,就当是朕给自己立的墓志铭——以前的崇祯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全新的朱由检。”
……
《扬州遗诏》传遍天下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原本对朝廷失望透顶的百姓,读罢诏书,无不泪流满面。一个敢于承认自己错误的皇帝,远比一个永远正确的皇帝更让人信服。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士绅文人,看到诏书中“广开言路”“永不加赋”的承诺,也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而那些原本准备投降清廷的明朝官员,在看到这道诏书后,不少人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们从这个年轻皇帝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担当。
与此同时,朱由检在镇江设立了临时行在,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他首先废除了臭名昭著的“厂卫”制度,撤销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侦缉职能,改为纯粹的仪仗和侍卫机构。这一举措,赢得了天下士民的广泛赞誉。
其次,他颁布了《求贤令》,号召天下有才之士前来投效,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一时间,江南各地的读书人纷纷涌向镇江,希望能为新朝廷效力。
第三,他着手整顿军队,将溃散的江北四镇残部进行整编,汰弱留强,统一指挥。他任命黄得功为江北都督,统领前线战事;高杰为先锋,负责骚扰清军后方;刘泽清负责水师,封锁长江;刘良佐负责后勤,保障粮草供应。四镇各司其职,互相牵制,再也不是从前那种各自为政的局面。
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朱由检竟然在行在门口放了一只巨大的木箱,上面写着“谏鼓谤木”四个大字。他规定,任何百姓都可以往箱子里投递书信,指出朝廷的过失,或者提出治国建议。他每天都会亲自翻阅这些信件,挑选其中有价值的意见予以采纳。
有一个老农写信说,扬州之战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军队缺乏训练,建议在农闲时节组织民兵操练。朱由检看后,当即批示:“此乃金玉良言,着即施行。”
有一个书生写信批评朱由检在扬州之战中过于冒进,险些丧命,导致国家陷入更大危机。朱由检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在回信中诚恳道歉:“卿言切中朕之弊病,朕当戒之慎之。”
这些事情传开后,朱由检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人们甚至开始私下传说,这位皇帝是“太祖重生”,大明中兴有望。
……
然而,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一个坏消息传来了——清廷派出了使者,带着多尔衮的亲笔信,来到了镇江。
使者名叫洪承畴。
没错,就是那个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松山之战中被俘后投降清朝的洪承畴。
朱由检接到通报时,正在批阅奏章。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洪承畴走进行在时,心情是复杂的。他曾是大明的重臣,深受崇祯信任,却最终选择了投降。如今再见旧主,纵使他脸皮再厚,也不免有些心虚。
但朱由检的表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破口大骂,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洪承畴,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洪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朱由检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洪承畴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摄政王多尔衮,有一封亲笔信,托臣转交大明皇帝陛下。”
朱由检接过信,展开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的内容无非是劝降——多尔衮许诺,只要朱由检削去帝号,称臣纳贡,清廷便可将江南之地封给他,让他做一方诸侯,世代富贵。
朱由检看完信,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他将信函放在桌上,轻轻推了回去:“洪先生,请你回去告诉多尔衮——朕的答案,写在扬州城的城墙上。”
洪承畴一愣:“皇上……这是何意?”
“朕在扬州城墙上,用清兵的鲜血写了四个字。”朱由检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宁——死——不——降。”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洪承畴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洪先生,你是聪明人,朕不怪你投降。人各有志,生死关头,选择活下去并不丢人。但朕想提醒你一句——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真的甘心,死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贰臣’的名字吗?”
洪承畴的身体猛地一震。
朱由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书案前,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仿佛洪承畴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洪承畴站在原地,呆立了许久,最终默默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走出行在的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简陋的府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已经无法回头了。
……
洪承畴走后不久,朱由检召见了卢勇和史可法,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朕决定,迁都杭州。”
史可法和卢勇都吃了一惊:“皇上,南京才是正统所在,为何要迁都杭州?”
朱由检指着地图,解释道:“南京虽然是大明的留都,但距离长江太近,清兵一旦突破江防,南京便无险可守。而杭州地处浙东,水网密布,山地纵横,利于防守。更重要的是,浙江是财赋重地,有钱有粮,才能支撑长期的战争。”
史可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皇上考虑周全。只是……迁都之事,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
“震动也好。”朱由检淡淡道,“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废物清理出去。朕要的,是一个能打仗、能办事的朝廷,不是一个只会吵架的翰林院。”
于是,一道迁都杭州的诏书,颁行天下。
有人欢呼,有人咒骂,有人连夜收拾行李准备追随,也有人悄悄收拾金银准备逃跑。
但对于朱由检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等着百官朝拜的皇帝了。
他现在是一个战士,一个乞丐,一个愿意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一切的疯子。
而疯子,往往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1
大大写得太上头了,看得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