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清风骤然转凉,原本温润的云雾变得暗沉几分。
江枫眠与虞紫鸢并肩缓步走来,一身云梦江氏莲纹校服,温润清雅,郎才女貌,在外人眼中,是仙门羡煞旁人的模范夫妻,温和宽厚,端庄大气。
江枫眠面带温润笑意,目光温和扫过山间景致,待人接物皆是一派仁厚君子模样,让人全然挑不出半分错处。
虞紫鸢紧随身侧,眉眼间带着几分矜傲与疏离,却也刻意维持着宗主夫人的端庄气度,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看似温婉得体。
一路走来,周身的草木清风,似乎都因二人的到来,染上了一层虚伪的暖意。
可落在魏无羡眼中,这两张曾让他敬重半生、依赖半生的面容,此刻却透着极致的虚伪与狰狞。
尤其是在看到身侧小蓝忘机的反应后,他心底的怀疑如同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魂体,刺骨生疼。
小蓝忘机依旧僵立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不是畏惧,是极致的愤怒与隐忍的杀意。
前世记忆,历历在目。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魏长泽与藏色散人之死,从来不是意外。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谋杀。
是江枫眠与虞紫鸢,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亲手害死了魏无羡的双亲,亲手葬送了魏无羡安稳顺遂的童年,亲手将他推入颠沛流离、受尽苦楚的深渊。
前世,她知晓所有真相,却碍于天道轮回、时序桎梏,无法提前干预,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魏无羡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受尽冷眼欺凌,最后被伪善的江枫眠捡回莲花坞,一生被恩情捆绑,被江氏消耗殆尽,落得家破人亡、身死魂消的结局。
她看着他掏心掏肺报答仇人,看着他为仇人之子剖丹废身,看着他倾尽所有守护背叛自己的江家,看着他被自己倾尽一切守护的人,推入地狱,万劫不复。
那是她前世最深的痛,最大的憾。
所以她逆天重生,摒弃所有世俗规矩,不惜化作稚童身形,也要重回年少时光,抢在江枫眠之前,接住那个孤苦无依的少年,护他一世安稳,替他揭开这尘封多年的肮脏血仇。
此刻亲眼见到这两个双手沾满魏氏夫妇鲜血的罪人,看着他们依旧顶着仁厚善良的假面,游走仙门,博取美名,甚至若无其事前来姑苏拜访,小蓝忘机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澄澈干净的眼眸里,寒意层层叠加,滔天戾气翻涌不息,孩童稚嫩的面容上,透出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冰冷肃杀。
一旁的蓝曦臣彻底察觉不对劲了。
自家小妹重生之后,性子虽清冷寡言,却素来平和温润,从未有过这般浓烈的戾气与冰冷恨意,哪怕面对挑衅之人,也始终恪守本心,淡然处之。
可此刻,她看向江氏夫妇的目光,冰冷刺骨,恨意昭然,仿佛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湛儿?”蓝曦臣再次轻声呼唤,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轻轻收紧握着她的手,“别怕,无事。”
他以为小妹是初见外人,心生怯意。
唯有飘在小蓝忘机肩头的魏无羡,清清楚楚、完完全全读懂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没有畏惧,只有滔天恨意,还有深藏在恨意之下,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心疼与怜惜。
心疼他自幼失怙,颠沛流离。
心疼他被仇人养育,感恩戴德半生。
心疼他一辈子活在骗局之中,被消耗、被利用、被背叛,最后落得尸骨无存。
魏无羡的魂体剧烈震颤,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寒意,从灵魂深处疯狂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江枫眠,看着那张温和儒雅、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容,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他想起幼时流落街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被路人欺凌,被野狗追逐,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
那数年的凄苦岁月,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阴影。
他一直以为,是命运无常,是父母早逝的无奈。
他一直以为,江枫眠是于心不忍,念及昔日主仆情谊,大发善心,将他从泥泞中拉出,给了他一方容身之地。
所以他听话、懂事、拼命修炼、拼命变强,事事退让,处处付出,把莲花坞当成唯一的家,把江家人当成唯一的亲人。
江澄任性跋扈,他处处包容退让;江厌离温柔善良,他事事护她周全;江枫眠待他温和,他铭记恩情,誓死报答。
可原来。
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的恩情,是沾满鲜血的算计。
所谓的收留,是伪善的赎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是为了日后拿捏他、利用他,让他一辈子为江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笑!
何其可笑!
魏无羡虚无的魂体剧烈起伏,无尽的愤怒、屈辱、悲凉、悔恨,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碾碎。
他敬了半生、谢了半生、报了半生的恩人,竟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元凶!
他倾尽所有守护、倾尽性命报答的家族,竟是毁了他一切、害了他一生的仇人!
“江宗主,江夫人。”
蓝曦臣收敛心底疑惑,端起蓝氏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对着走近的二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温润有礼。
江枫眠见状,立刻收起周身散漫,面带温和笑意回礼,目光落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小蓝忘机身上,看着这容貌绝艳、气质清冷的蓝家小女娃,眼底掠过一丝温和欣赏,语气愈发和善:“蓝公子许久不见,愈发温润出众了。这位便是蓝宗主的小女,蓝二姑娘吧?果真芝兰玉树,清雅绝尘。”
他语气温和,眼神坦荡,一副全然无害的仁厚模样,熟练地扮演着仙门宽厚长者的角色。
若是前世的魏无羡在此,定然会一如既往地信服、敬重,全然不会怀疑半分。
可此刻,知晓疑点、目睹蓝忘机滔天恨意的魏无羡,只觉得这人的每一句温和话语、每一抹温柔笑意,都是淬毒的利刃,虚伪至极,肮脏至极。
虞紫鸢也顺势露出温婉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小蓝忘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果然不愧是蓝氏血脉,小小年纪便这般端方雅致,真是惹人喜爱。”
话音落下,小蓝忘机忽然抬眸。
澄澈的眼眸直视二人,没有孩童的懵懂怯懦,只有彻骨的冰冷与淡漠。
她没有应声,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子立得笔直,周身疏离冰冷的气场,让方才还温和热闹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江枫眠脸上的温和笑意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蓝氏子弟素来恪守礼数,温润有礼,这般无礼冷淡的模样,实在罕见。
蓝曦臣连忙轻声打圆场,温柔解释:“舍妹性子素来清冷寡言,不善交际,还望江宗主、江夫人莫怪。”
“无妨无妨。”江枫眠立刻恢复温和笑意,大度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孩童天性如此,率真纯粹,倒是难得。”
他看似温和大度,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悦与审视。
而飘在半空的魏无羡,透过这细微的神情,彻底看透了这人虚伪的本质。
他永远这般擅长伪装,擅长拿捏人心,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宽厚仁慈、不计得失的君子模样,可内里自私凉薄,心机深沉,为了权势、为了执念、为了私心,不择手段,草菅人命。
当年,父亲魏长泽与江枫眠自幼相伴,至交好友。父亲忠心耿耿追随他半生,最后甘愿舍弃江氏身份,携母亲归隐,做闲散散修。
大概便是这份归隐,这份不愿被拿捏、不愿为江氏所用的自由,触怒了野心勃勃的江枫眠。
大概是母亲藏色散人身怀绝技、天赋卓绝,手握诸多秘术机缘,被江枫眠觊觎窥探。
所以,他精心布局,假借旧日情谊,托付二人前往夷陵夜猎,暗中布下绝杀之局,联合心性狭隘、善妒狠毒的虞紫鸢,联手害死了昔日挚友与挚友之妻。
斩除心腹隐患,掠夺机缘秘术,再假意收留遗孤,博取仁厚美名,同时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以备日后为江氏所用。
一步一步,算计得滴水不漏。
可怜他魏无羡,懵懂无知,被蒙在鼓里,感恩戴德半生,被利用磋磨半生,最后落得家破人亡、魂飞魄散的下场!
刺骨的悲凉与愤怒彻底淹没了魏无羡的神魂。
他看着眼前依旧虚伪作态的江枫眠与虞紫鸢,心底所有的感念恩情尽数崩塌,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恨意。
江氏待他之恩,皆是血债!
江枫眠、虞紫鸢,欠他父母性命,欠他半生安稳,欠他一世清白!
这笔陈年血债,他记下了。
永世不忘。
而身侧的小蓝忘机,似是感知到了他魂体翻涌的极致情绪,微微偏头,澄澈的眼眸轻轻望向他所在的虚空,眼底的恨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温柔与疼惜。
小小的指尖微微抬起,似是想要触碰他、安抚他。
无声的口型再次轻轻开合。
魏婴 ,别怕。
有我在。
前世你无人护你,受尽委屈。
今生,我替你,讨尽所有血债,护你一生无忧。
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