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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听学

姑苏听学

蓝启仁走进兰室的时候,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聂怀桑把扇子一收,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手。金子轩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闻言也住了口,理了理衣袖,端端正正坐好。江澄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魏无羡一脚。

魏无羡“嘶”了一声,揉了揉小腿,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他坐是坐起来了,但那姿势实在算不上规矩——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胳膊撑在桌案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的,活像没有骨头。

蓝启仁站在堂前,目光扫过满堂子弟,在魏无羡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并不长,却足以让魏无羡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干笑一声,稍微把腿收了收,但还是没有坐正。

蓝启仁年过半百,须发斑白,一张方脸不怒自威。他在姑苏蓝氏执教多年,什么样顽劣的世家子弟都见过,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坐没坐相的云梦少年就动怒。他只是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远道而来,入我云深不知处听学,老夫有几句话先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兰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蓝氏家规三千余条,不必你们全数背下。但既入云深不知处,便须守我蓝氏的规矩。卯时起,亥时息,兰室内不得喧哗,不得嬉闹,不得饮食。违者——”

他顿了顿,不轻不重地吐出几个字。

“抄家规,百遍起步。”

兰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聂怀桑的脸色当时就青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摆着的纸笔,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抄书百遍的酸楚。他拿扇子挡住半张脸,朝魏无羡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魏兄,百遍!我大哥打我都不会打一百遍。”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搭腔,江澄已经一个眼刀飞过来,那意思是——你最好闭嘴。

蓝忘机坐在前排,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脊背挺直,神色从容,仿佛蓝启仁说的这些话与他毫无关系——也确实没什么关系。姑苏蓝氏规矩森严,他自幼便是被这样教养长大的,三千条家规在他看来不过是寻常。

蓝启仁继续道:“修仙之人,以雅正为根本。琴棋书画,礼乐射御,皆需修习。今日第一课,便与你们讲讲‘礼’字。”

他转身在青玉案上铺开一卷竹简,提笔在身后的白壁上写下几个大字。

礼者,天地之序也。

字迹端方厚重,一笔一划皆有章法,与他这个人一样,不怒不喜,严丝合缝。

“何谓礼?”蓝启仁放下笔,负手而立,“礼者,敬而已矣。敬天地,敬师长,敬先祖,敬自身。无礼则无序,无序则乱。修身为本,礼为修身之基……”

他开始讲礼的源流,从上古祭祀说起,一路讲到各家的礼制沿革。他的声音平稳如流水,不急不躁,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古书上直接拓下来的,毫无废话,也毫无趣味。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聂怀桑已经开始眼皮打架了。他努力睁着眼睛,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来的风越来越弱,显然是在与困意殊死搏斗。

金子轩倒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他盯着白壁上“礼者天地之序也”那几个大字盯了许久,大概已经把这几个字的笔画拆了又拼、拼了又拆了好几回。

江澄在魏无羡旁边坐着,勉强维持着云梦江氏的体面。他听一阵,走神一阵,回过神来再听一阵,倒也能跟上个七七八八。只是蓝启仁讲的这些东西实在太过枯燥,连他这个平日里最耐得住性子听课的人,都觉得屁股底下像是生了刺。

至于魏无羡——

他压根就没在听。

他先是趴在桌上画了一幅蓝启仁的画像,画完了觉得不够尽兴,又在蓝启仁旁边添了一只驴,驴背上还驮着一摞家规。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大作,觉得颇有神韵,满意地点了点头。

画完了画,他又开始折腾别的。他把桌上的竹笔一支支排开,按照长短粗细重新摆了一遍。摆完了笔,又开始研究腰间那枚清心铃的纹路。铜铃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他拿指甲沿着纹路一点一点地描,描完一圈,再描一圈,愣是找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乐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斜前方那个背影上一一蓝忘机。

从蓝启仁开讲到现在,蓝忘机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端坐,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连头都没有偏过一下。蓝启仁每讲一句,他便执笔记一句,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仿佛堂上坐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年,而是一尊玉雕的像。

魏无羡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晌,心里那点不安分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他看了看江澄。江澄正皱着眉头努力听讲,显然不打算理会他。

他又看了看聂怀桑。聂怀桑已经快要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扇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魏无羡从桌上拈起一小团揉皱的纸,在指尖搓了搓,瞄准了蓝忘机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