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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山沉棺

白雾翻涌,遮天蔽日。

整条墓道的暗红微光被白茫茫的阴气吞去大半,视野一片朦胧,三米之外几乎看不清任何景物。石壁哑文的闪烁频率越来越乱,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石俑僵立原地,心口卡着谢珩的骨刃,岩石躯体不断传出咯吱的挤压闷响,像是内里禁锢的残识在疯狂挣扎、冲撞封印。

四周重叠的呢喃声密密麻麻、无孔不入,钻进耳膜、缠上神经,比上次祖父的幻境更加阴邪、更加缠人。无数道模糊人影在白雾中浮沉飘荡,身形虚幻、轮廓扭曲,围着我缓缓靠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最致命的,是正前方那道清晰的身影。

少年模样的我。

十四五岁的身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眉眼青涩单薄,站在漫天白雾中央,安安静静看着我。没有狰狞鬼相,没有阴煞戾气,甚至眼底带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委屈,真实得仿佛从我的旧时光里活生生走出来一般。

我浑身僵硬,呼吸猛地滞住。

这是我心底最深、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遗憾。

年少孤僻、无依无靠,自幼跟着祖父长大,没有玩伴、没有热闹的童年,常年守着空荡荡的老宅和满室旧书。我长大后看似温和淡然,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孤独的少年,困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从未被治愈。

墓中幻境最狠的从不是捏造恐惧,而是复刻人心底的残缺。

它知晓我所有的孤独,所有无人共情的落寞,所以造出了年少的我。

小林砚
小林砚

你后悔吗?

少年的我开口了,声音清亮又沙哑,和我年少时的声线一模一样,一字一句,轻轻落在白雾里。

小林砚
小林砚

后悔留在老宅,守着枯燥的铺子,守着一辈子的孤单。

小林砚
小林砚

后悔没能好好活一次,平平庸庸,无牵无挂,也无依无靠。

他缓缓朝我走近,脚步轻盈,踏在白雾上没有半点声响,周身萦绕着温和的白光,没有半分阴寒气。

小林砚
小林砚

留下来吧。

小林砚
小林砚

留在这里,就再也不用一个人了。这里有无数人陪着你,永远不会孤单。

这句话精准戳中我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之前祖父的幻境是愧疚,此刻眼前的幻境,是执念。

人能扛住恐惧、扛住蛊惑,却很难扛住自己。

我瞳孔微微涣散,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滚烫的黑木牌热度似乎都被这股虚妄的温柔压了下去。眼前少年的眉眼、语气、神态,完美复刻了我的所有过往,真实得让我几乎分不清虚实。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动静。

周遭漂浮的无数虚影瞬间躁动起来,原本缓慢飘动的人影骤然加速,层层叠叠朝我扑来,白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阴冷的气息瞬间裹满全身。

石俑僵滞的躯体,猛地又是一震!

锵——

骨刃与黑石摩擦的锐响刺耳炸开,卡在石俑心口的刀刃微微松动,封印的力量正在飞速减弱。

谢珩
谢珩

林砚!回神!

白雾对面,谢珩的声音穿透层层呢喃,凌厉又清醒,硬生生劈开我混沌的思绪。

我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散去大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我差点栽了。

栽在自己的心魔里。

我立刻咬牙定住心神,想起谢珩的叮嘱——幻境有假,哑文无假。

我垂眸死死盯住掌心的黑木牌。

原本黯淡的木牌,此刻裂纹里渗出细密的暗红纹路,那些辽代哑文在掌心缓缓流转,清晰、规整、毫无紊乱。幻境造得出人影、造得出声音、造得出情绪,却复刻不出林家世代相传的引棺古文。

掌心文字恒定不灭,是唯一的真实。

谢珩
谢珩

别看虚影,听我指令!

谢珩的声音再度传来,她依旧死死按住骨刃刀柄,手臂紧绷,力道几乎嵌进石质纹路里

谢珩
谢珩

“黑木牌对准白雾正中,以血引纹,破幻!”

我瞬间反应过来。

林家引棺术,不止识字,更能以自身血气催动古文,破除阴煞幻境,克制墓中所有残识幻象。

我抬手,指尖用力,指甲狠狠掐进指腹。

细微的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滴落在漆黑的木牌纹路之中。

滋滋——

细微的灼烧声骤然响起。

鲜血接触哑文的瞬间,黑木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纹路尽数亮起,顺着我的掌心蔓延开来,一股霸道、清正的阳气瞬间冲破周身阴寒。

漫天笼罩的白雾,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

那些浮沉飘荡的虚影,在红光触碰的刹那,如同冰雪遇烈火,滋滋消融、扭曲溃散,重叠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眼前少年模样的虚影,身形剧烈晃动,眉眼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原本温和的面容飞速扭曲、发黑,露出底下森然的黑气。

它不甘地朝我伸出手,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别走——!”

红光暴涨!

彻底吞没虚影。

白茫茫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整条墓道的视野瞬间恢复清晰,昏暗的哑文微光重新稳定下来,萦绕周身的蛊惑阴气消散殆尽。

幻境,破了。

与此同时,失去阴气支撑、又被木牌古文镇压的石俑,躯体剧烈震颤数下。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黑石躯体僵硬崩抖,心口封印彻底锁紧,所有挣扎骤然停歇。

它保持着抬手的僵硬姿态,彻底变回一尊冰冷死寂的石头雕像,再无半分活气。

谢珩趁机猛地发力,手腕一拧。

咔!

骨刃彻底嵌死在锁纹之中,彻底封死石俑残识,杜绝了二次苏醒的可能。

周遭彻底归于死寂。

只剩下我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墓道里轻轻回荡。

我松开掐出血的指尖,看着掌心缓缓黯淡的黑木牌,后背冷汗层层浸透,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这是我入墓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外力的杀局可以躲避、可以抗衡,唯独自己的心魔,无防无守,无从可避。

谢珩
谢珩

还好。

谢珩拔出骨刃,刀刃擦过石纹,不带半点血迹,她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

谢珩
谢珩

“你压得住自己的执念。九成入墓的引路人,都死在自我幻境里。”

我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声音还有些微哑

林砚

这座墓,到底是镇煞之地,还是诛心之地?”

林砚
谢珩
谢珩

都是。

谢珩收刀入鞘,目光扫过死寂的石俑和两侧静谧的壁龛,语气沉得发冷

谢珩
谢珩

“辽代异术王,一生研习阴玄之术,他造这座墓,从来不是为了安息。”

谢珩
谢珩

他以万千活人魂魄养墓,以人心执念炼煞,真正的目的,是在主棺之下,养一尊吞心阴煞。

林砚

“吞心阴煞?”

林砚
谢珩
谢珩

只吞人执念、人心软肋,不吞血肉皮囊。

谢珩迈步越过僵死的石俑,继续朝前走去,头灯光束笔直刺破前方幽暗

谢珩
谢珩

“八百年前,契约立下,谢家守墓镇煞,林家引路锁心。两族相辅相成,才能压住这墓底凶物。”

谢珩
谢珩

林家隐退百年,守力减半,墓煞渐醒,幻境越来越强,再拖下去,不出十年,这东西会破土而出。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墓道,终于懂了所有宿命闭环。

祖父不是杞人忧天,不是无故避世。

他是在拖延,在自保,在尽可能让我晚一点踏入这场八百年的死局。

可宿命轮回,避无可避。

我们继续往前行走,越过石俑之后,墓道的格局悄然变了。

原本规整平直的黑石甬道,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纹刻痕,一圈一圈,遍布整块岩砖,层层叠叠,如同冻结的暗河流水。

空气里的阴寒又重了几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冰凉的水腥气。

谢珩
谢珩

到中层墓道了。

谢珩低头看着地面水纹刻痕,语气警惕

谢珩
谢珩

这里已经贴近地下玄水层,底下全是流动的阴水,机关全是水动触发,比刚才的石俑杀局更险。”

我低头细看,那些水纹刻痕深浅不一,交错复杂,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规律,和我木牌上的哑文纹路隐隐契合。

我盯着纹路看了几秒,忽然瞳孔一缩。

林砚

不对。

林砚

我快步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刻痕,冰凉刺骨的石面之下,隐隐传来流水涌动的细微声响。

林砚

这些不是装饰纹路。

林砚
林砚

是控水阵纹。哑文记载,此纹一动,阴水倒灌,整条墓道会瞬间被黑水淹没。

林砚

谢珩瞬间驻足,头灯横扫四周,神色骤然变冷。

就在这时,我们脚下的石砖,

轻轻、

往下沉了一寸。

咔嚓。

细微的石裂声响起。

整条中层墓道的水纹刻痕,瞬间亮起漆黑的水光,层层流转。

地底传来轰隆隆的流水巨响,由远及近,震得岩壁微微发颤。

阴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