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翻涌,遮天蔽日。
整条墓道的暗红微光被白茫茫的阴气吞去大半,视野一片朦胧,三米之外几乎看不清任何景物。石壁哑文的闪烁频率越来越乱,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石俑僵立原地,心口卡着谢珩的骨刃,岩石躯体不断传出咯吱的挤压闷响,像是内里禁锢的残识在疯狂挣扎、冲撞封印。
四周重叠的呢喃声密密麻麻、无孔不入,钻进耳膜、缠上神经,比上次祖父的幻境更加阴邪、更加缠人。无数道模糊人影在白雾中浮沉飘荡,身形虚幻、轮廓扭曲,围着我缓缓靠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最致命的,是正前方那道清晰的身影。
少年模样的我。
十四五岁的身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眉眼青涩单薄,站在漫天白雾中央,安安静静看着我。没有狰狞鬼相,没有阴煞戾气,甚至眼底带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委屈,真实得仿佛从我的旧时光里活生生走出来一般。
我浑身僵硬,呼吸猛地滞住。
这是我心底最深、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遗憾。
年少孤僻、无依无靠,自幼跟着祖父长大,没有玩伴、没有热闹的童年,常年守着空荡荡的老宅和满室旧书。我长大后看似温和淡然,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孤独的少年,困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从未被治愈。
墓中幻境最狠的从不是捏造恐惧,而是复刻人心底的残缺。
它知晓我所有的孤独,所有无人共情的落寞,所以造出了年少的我。

你后悔吗?
少年的我开口了,声音清亮又沙哑,和我年少时的声线一模一样,一字一句,轻轻落在白雾里。

后悔留在老宅,守着枯燥的铺子,守着一辈子的孤单。

后悔没能好好活一次,平平庸庸,无牵无挂,也无依无靠。
他缓缓朝我走近,脚步轻盈,踏在白雾上没有半点声响,周身萦绕着温和的白光,没有半分阴寒气。

留下来吧。

留在这里,就再也不用一个人了。这里有无数人陪着你,永远不会孤单。
这句话精准戳中我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之前祖父的幻境是愧疚,此刻眼前的幻境,是执念。
人能扛住恐惧、扛住蛊惑,却很难扛住自己。
我瞳孔微微涣散,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滚烫的黑木牌热度似乎都被这股虚妄的温柔压了下去。眼前少年的眉眼、语气、神态,完美复刻了我的所有过往,真实得让我几乎分不清虚实。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动静。
周遭漂浮的无数虚影瞬间躁动起来,原本缓慢飘动的人影骤然加速,层层叠叠朝我扑来,白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阴冷的气息瞬间裹满全身。
石俑僵滞的躯体,猛地又是一震!
锵——
骨刃与黑石摩擦的锐响刺耳炸开,卡在石俑心口的刀刃微微松动,封印的力量正在飞速减弱。

林砚!回神!
白雾对面,谢珩的声音穿透层层呢喃,凌厉又清醒,硬生生劈开我混沌的思绪。
我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散去大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我差点栽了。
栽在自己的心魔里。
我立刻咬牙定住心神,想起谢珩的叮嘱——幻境有假,哑文无假。
我垂眸死死盯住掌心的黑木牌。
原本黯淡的木牌,此刻裂纹里渗出细密的暗红纹路,那些辽代哑文在掌心缓缓流转,清晰、规整、毫无紊乱。幻境造得出人影、造得出声音、造得出情绪,却复刻不出林家世代相传的引棺古文。
掌心文字恒定不灭,是唯一的真实。

别看虚影,听我指令!
谢珩的声音再度传来,她依旧死死按住骨刃刀柄,手臂紧绷,力道几乎嵌进石质纹路里

“黑木牌对准白雾正中,以血引纹,破幻!”
我瞬间反应过来。
林家引棺术,不止识字,更能以自身血气催动古文,破除阴煞幻境,克制墓中所有残识幻象。
我抬手,指尖用力,指甲狠狠掐进指腹。
细微的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滴落在漆黑的木牌纹路之中。
滋滋——
细微的灼烧声骤然响起。
鲜血接触哑文的瞬间,黑木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纹路尽数亮起,顺着我的掌心蔓延开来,一股霸道、清正的阳气瞬间冲破周身阴寒。
漫天笼罩的白雾,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
那些浮沉飘荡的虚影,在红光触碰的刹那,如同冰雪遇烈火,滋滋消融、扭曲溃散,重叠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眼前少年模样的虚影,身形剧烈晃动,眉眼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原本温和的面容飞速扭曲、发黑,露出底下森然的黑气。
它不甘地朝我伸出手,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别走——!”
红光暴涨!
彻底吞没虚影。
白茫茫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整条墓道的视野瞬间恢复清晰,昏暗的哑文微光重新稳定下来,萦绕周身的蛊惑阴气消散殆尽。
幻境,破了。
与此同时,失去阴气支撑、又被木牌古文镇压的石俑,躯体剧烈震颤数下。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黑石躯体僵硬崩抖,心口封印彻底锁紧,所有挣扎骤然停歇。
它保持着抬手的僵硬姿态,彻底变回一尊冰冷死寂的石头雕像,再无半分活气。
谢珩趁机猛地发力,手腕一拧。
咔!
骨刃彻底嵌死在锁纹之中,彻底封死石俑残识,杜绝了二次苏醒的可能。
周遭彻底归于死寂。
只剩下我们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墓道里轻轻回荡。
我松开掐出血的指尖,看着掌心缓缓黯淡的黑木牌,后背冷汗层层浸透,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这是我入墓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外力的杀局可以躲避、可以抗衡,唯独自己的心魔,无防无守,无从可避。

还好。
谢珩拔出骨刃,刀刃擦过石纹,不带半点血迹,她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

“你压得住自己的执念。九成入墓的引路人,都死在自我幻境里。”
我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声音还有些微哑
这座墓,到底是镇煞之地,还是诛心之地?”


都是。
谢珩收刀入鞘,目光扫过死寂的石俑和两侧静谧的壁龛,语气沉得发冷

“辽代异术王,一生研习阴玄之术,他造这座墓,从来不是为了安息。”

他以万千活人魂魄养墓,以人心执念炼煞,真正的目的,是在主棺之下,养一尊吞心阴煞。
“吞心阴煞?”


只吞人执念、人心软肋,不吞血肉皮囊。
谢珩迈步越过僵死的石俑,继续朝前走去,头灯光束笔直刺破前方幽暗

“八百年前,契约立下,谢家守墓镇煞,林家引路锁心。两族相辅相成,才能压住这墓底凶物。”

林家隐退百年,守力减半,墓煞渐醒,幻境越来越强,再拖下去,不出十年,这东西会破土而出。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墓道,终于懂了所有宿命闭环。
祖父不是杞人忧天,不是无故避世。
他是在拖延,在自保,在尽可能让我晚一点踏入这场八百年的死局。
可宿命轮回,避无可避。
我们继续往前行走,越过石俑之后,墓道的格局悄然变了。
原本规整平直的黑石甬道,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纹刻痕,一圈一圈,遍布整块岩砖,层层叠叠,如同冻结的暗河流水。
空气里的阴寒又重了几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冰凉的水腥气。

到中层墓道了。
谢珩低头看着地面水纹刻痕,语气警惕

这里已经贴近地下玄水层,底下全是流动的阴水,机关全是水动触发,比刚才的石俑杀局更险。”
我低头细看,那些水纹刻痕深浅不一,交错复杂,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规律,和我木牌上的哑文纹路隐隐契合。
我盯着纹路看了几秒,忽然瞳孔一缩。
不对。

我快步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刻痕,冰凉刺骨的石面之下,隐隐传来流水涌动的细微声响。
这些不是装饰纹路。

是控水阵纹。哑文记载,此纹一动,阴水倒灌,整条墓道会瞬间被黑水淹没。

谢珩瞬间驻足,头灯横扫四周,神色骤然变冷。
就在这时,我们脚下的石砖,
轻轻、
往下沉了一寸。
咔嚓。
细微的石裂声响起。
整条中层墓道的水纹刻痕,瞬间亮起漆黑的水光,层层流转。
地底传来轰隆隆的流水巨响,由远及近,震得岩壁微微发颤。
阴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