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灵气裹挟劲风,直袭陆沉四肢。
炼气修士的术法,于修仙界微不足道,落在凡人躯体上,却是足以废筋断骨的绝杀之威。
四周死寂,村民屏息,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无人阻拦,无人唏嘘,仿佛只是看着一只蝼蚁被狂风碾死。
三角眼修士立于原地,神色漠然,在他眼中,处置一个悖逆的废凡,不过是抬手之间的琐事。
两名壮汉抱臂冷笑,静待陆沉瘫倒在地,任人拿捏。
灵气转瞬及体。
预想中筋骨碎裂的剧痛并未降临。
胸口残玉再度泛起一缕极淡的温热,无声流转周身。那股狂暴凌厉的仙力,竟如泥牛入海,被悄然消解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无人察觉这诡异的一幕。
残玉的庇护,隐秘到极致,不泄半点灵光,不显丝毫异象。
陆沉身形纹丝不动,依旧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一如崖间顽石,任风雨摧打,绝不弯折。
修士瞳孔微缩,脸上的漠然第一次裂开一丝诧异。
“嗯?”
他分明清晰打出禁锢灵气,寻常凡人早已瘫软在地,眼前这残躯少年,竟安然无恙?
他再度凝神打量陆沉,扫过其苍白瘦削的身躯、孱弱的体魄,依旧看不出半分修行痕迹,依旧是那副灵基残破、魂魄缺损的废人模样。
“巧合?”
修士低声自语,只当是方才术法力道偏弱,并未深思。荒域凡人偶有体魄异于常人者,不足为奇。
他懒得耗费心神探究,指尖灵气再凝,这一次力道更盛,直奔陆沉身躯要害,打算直接将其重创,强行拘拿。
“冥顽不灵,便废你全身筋骨!”
劲风呼啸,灵气破空。
陆沉心知,此地不可留。
青岩村,从来不是故土,只是囚禁他十六年的牢笼。
这里的风是冷的,人是凉的,规则是吃人的。祖母已逝,乡情散尽,这方寸山村,再无半分值得他眷恋之物。
留下,要么为奴至死,要么被活活打死。
唯有逃,唯有入荒,方有一线生机。
一念既定,再无半分迟疑。
趁着修士诧异分神的刹那,陆沉脚下发力,身形骤然后撤。
残玉流转的微弱气流滋养躯体,让他常年孱弱的身躯,爆发出从未有过的迅捷。他避开灵气冲击,侧身穿过众人视线缝隙,转身便朝着村后茫茫荒山奔去。
速度不快,却极致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想跑?”
三角眼修士面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区区凡人,屡次悖逆,还敢当众逃窜,已然触了他的威严。
“给我站住!”
一步踏出,修士身形凌空跃起,炼气修为的灵气铺开,速度远超凡人,瞬息便要追上奔逃的少年。
两名村口壮汉见状,立刻叫嚣着追了上来:“别让他跑了!跑了我们全村要遭殃!”
村民们也纷纷骚动,有人抬脚欲追,想要将陆沉抓回,献给修士平息怒火。
人情凉薄,至此极致。
他们不愿反抗强权,便只能牺牲同类。
陆沉余光瞥见身后紧追不舍的身影,心头一片冰凉,再无半分波澜。
他早该明白,这世间,本就无纯粹的善意。弱小之人,永远是乱世蝼蚁,是强权的祭品,是旁人自保的筹码。
荒山雾气浓重,草木丛生,乱石嶙峋。
陆沉自幼生于此山,长于此山,每一寸山路、每一处险地,早已刻入骨髓。他舍弃平坦路径,专挑崎岖陡峭、荆棘遍布的险路狂奔。
碎石划破衣衫,刮破肌肤,鲜血顺着手臂、脖颈缓缓渗出。
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却恍若未觉。
皮肉之痛,比起人心寒凉、命运倾轧,不值一提。
胸口残玉依旧静静温润,无声修复着他奔逃劳损的身躯,抚平轻微的伤势,却依旧没有半分逆天异动,只是默默为他维系着最后的生机。
它不助人称王,只助人不死。
后方,修士的呵斥声、村民的怒骂声越来越近。
三角眼修士已然动了真怒,灵气凝聚掌心,一道淡灰色术法光影凝聚成型,遥遥锁定陆沉的后背。
“蝼蚁罢了,也敢劳我出手!”
术法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劲风,裹挟着碾碎凡躯的力量。
陆沉心知无法躲闪,猛地侧身,纵身跃入一处布满藤蔓的幽深裂谷。
风声灌耳,身躯下坠。
重重撞击在谷底厚密的腐叶之上,浑身骨骼仿若散架,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下。
谷底幽暗潮湿,藤蔓交错,浓雾弥漫,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视线。
上方,修士追至裂谷边缘,低头俯瞰幽深漆黑的谷底。
裂谷深达数十丈,乱石尖锐,瘴气弥漫,寻常凡人坠落,必死无疑。
三角眼修士皱眉扫视片刻,不见陆沉踪迹,只当他已然摔死在谷底。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冷哼一声,戾气渐散,转身折返,冷声对着追来的村民道:“此子亡命,咎由自取。本月灵贡暂且作罢,下次若再出纰漏,尽数问罪。”
话音落下,袖袍一挥,带着两名黑石寨修士,转身离去。
一众村民立于崖边,望着漆黑谷底,无人惋惜,无人探寻,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对他们而言,陆沉的逃亡与生死,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乡野依旧,寒风依旧,冰冷的世道,依旧如故。
谷底。
死寂笼罩四方。
陆沉瘫软在腐叶之上,浑身擦伤,衣衫破碎,血迹斑驳,气息微弱。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躯微微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缓缓侧过身,望向头顶那一方狭窄的、被浓雾遮蔽的天空。
透过层层藤蔓,只能看见一片昏暗无光。
青岩村,彻底远了。
生他养他十六年的故土,从此一别,再无归期。
那里有他唯一的亲人坟冢,却也有最深的冷漠、最毒的人心、最不公的世道。
他舍弃了故土,舍弃了人情,舍弃了所有安稳平庸的可能。
从此,世间再无青岩村的残弱少年陆沉。
只有一个弃乡入荒、无依无靠、与天地争锋、与命运对抗的孤魂。
他抬手,轻轻抚过脖颈间裂纹遍布的残玉。
玉石微凉,安静依旧。
十六年隐忍蛰伏,十六年卑微苟活。
从今日起,他不再退让,不再隐忍求全,不再奢望世间温情。
天压一分,我便抗一分。
道困一寸,我便逆一寸。
陆沉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从腐叶堆中起身。
脊背依旧挺直,眼眸漆黑深沉,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只剩历经寒凉后的死寂与偏执。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苍茫大荒。
妖兽横行,邪修出没,险地遍布,杀机四伏。
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从此,我孤身逆尘。”
低声一语,轻落谷底,飘散于幽暗瘴气之中。
少年迈步,踏入茫茫荒域深处,步步向前,不问归途,只争余生。
逆道之路,自此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