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咸阳宫里的年味儿还没散。
廊下的红灯笼依旧挂着,窗上贴着新换的窗花,是苏在在亲手剪的——桃花的样式,一朵一朵绽在红纸上。宫人们往来穿梭,手里端着各色果碟和热茶,脚底生风似的,把整座宫城烘得暖洋洋的。扶苏被乳母抱去给华阳太后请安了,苏在在难得清闲,坐在暖阁里翻着书坊送来的账册。
正月初一那天她没开张,给抄手们放了三天假。今天初五,书坊重新开门,阿秀一早就送了信来,说门口排了好长的队,好多人等着买《花千骨》的新卷。
苏在在看着信笑了,提笔回了几个字:加印,每日加到七卷。
刚搁下笔,嬴政从外面回来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肩头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进来就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什么?”苏在在抬头看他。
“北街那家点心铺的芝麻酥。你说过沛县的芝麻酥好吃,寡人让人去找了咸阳最好的铺子。”
苏在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烤得焦黄的芝麻酥,热气还没散尽,芝麻的香气扑了满室。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在舌尖,甜而不腻。她眯了眯眼,像一只吃到鱼的猫。
“比沛县的好吃。”
嬴政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嚼。他吃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苏在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有心事?”
嬴政放下手里的芝麻酥,喝了口茶:“今日朝上,李斯递了策论,说伐赵的时机差不多了。”
苏在在顿了一下。伐赵。历史上秦国统一六国的重要一步。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去年伐韩,今年伐赵,接下来还有魏、楚、燕、齐。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
“你要御驾亲征?”她问。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寡人在想,要不要去。”
苏在在把芝麻酥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手覆在他放在案上的手背上。
“你去吧。”她说。
嬴政抬眼。
“我又不是纸糊的。”苏在在冲他笑了笑,“咸阳宫里有华阳太后坐镇,书坊有阿秀他们盯着,扶苏有乳母和我看着。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打完了回来吃芝麻酥就行。”
嬴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他什么话都没说,可那只手攥得很紧。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粗糙的茧,那些茧是握剑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握出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君王,手上已经有了很多痕迹。
她握紧他的手,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把上面那盆草莓照得红艳艳的。那是她前几日从空间里移出来的,种在陶盆里,放在暖阁的窗台上,每天晒晒太阳,果子比空间里长得还快些。嬴政偶尔路过会摘一颗,也不说话,摘完就走。她发现了也不拆穿,只当没看见。
正月初八,苏在在抱着扶苏去给两位太后请安。
华阳太后住在东边的永寿殿,殿里收拾得清雅素净,处处是楚地风格的摆件和书画。赵太后跟在华阳太后身边已经两个多月了,眉宇间那股不甘早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规矩框住之后的沉稳。她见了苏在在,没有甩脸子,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然后目光就落在扶苏身上了。
扶苏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小袄,虎头帽戴得端端正正,露出一张跟嬴政越来越像的小脸。赵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养得不错。”
苏在在愣了一下。这是她入宫以来,赵太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跟她说话,而且说的是“养得不错”。她微微欠了欠身:“谢母后夸奖。”
华阳太后在旁边端茶喝了一口,笑了笑,没说什么。可她那双见过几十年风雨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欣慰。
离开永寿殿的时候,苏在在抱着扶苏走在雪后的宫道上。咸阳宫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的残雪还没消,踩上去沙沙响。扶苏趴在她肩头,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不放。
“你想说什么?”她低头看他。
扶苏冲她吐了个泡泡。
她笑了,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宫道两旁的腊梅开了,满树金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得醉人。她忽然想起沛县的冬天。那间书坊的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苏玖儿一定又蹲在灶台前烤火,刘邦一定又被她指挥着去劈柴。想到这儿她弯了弯嘴角。
正月初十,沛县的信到了。信使李信和赵安一起来的,两个人轮换着跑,一路没歇,脸都冻红了。苏在在让人给他们端了热汤,自己拆开苏玖儿寄来的信。
“姐!我嫁了!刘季那小子终于把我娶了!师父的画像前拜的堂,你在咸阳别惦记我。书坊初五就开张了,《花千骨》卖疯了,隔壁县的书商天天来催货,我忙得脚不沾地。对了,刘邦他最近在县里做事挺上心的,萧何说他以后能当个不小的官。我不求他当官,他对我好就行。你什么时候回沛县看看?带上扶苏。刘季说他想看看外甥。姐,你在咸阳宫好不好?吃的惯不惯?姐夫对你好不好?你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书坊永远给你留一间屋。玖儿拜上。”
苏在在看完信,眼眶有些湿。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从案上取了一方帛书,提笔回信:
“玖儿,信收到了。我在这儿一切都好。你姐夫对我不错,扶苏也长得好。开春我找机会回沛县看你。书坊的事你辛苦了,让刘季帮你多分担些。若是忙不过来就再招人,钱从账上出。别的没什么,就是惦记你和师父。让师父少喝酒,多穿衣裳。姐在在。”
写完信,她把帛书折好递给等在门外的李信:“辛苦了。回去歇两天再走。”
李信接了信,行了个礼,大步走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咸阳宫里张灯结彩,比除夕那天还热闹。宫人们做了各色花灯,挂在廊下、树上、水池边,把整座宫城映得通红透亮。华阳太后在永寿殿设了元宵宴,嬴政携苏在在出席,扶苏被裹成一个小红团子抱在乳母怀里,睁着眼睛看满殿的花灯,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太后坐在华阳太后下首,也穿了一身暗红的袄子,比平时多了些过节的喜气。她看着扶苏那副看灯看得入迷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华阳太后偏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想抱就抱过来看看。孩子不认生。”
赵太后犹豫了一下,伸手从乳母那里接过了扶苏。小家伙被换了个怀抱也不闹,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灯。赵太后抱着他,身体有些僵,可她没有松手。她低头看着扶苏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像政儿小时候。”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可没有人接话。苏在在坐在嬴政旁边,感觉到他的手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她侧头看他,他面色如常,正在和旁边的李斯低声讨论着什么。可那只碰她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宴席散后,嬴政牵着苏在在走在回寝殿的宫道上。路两侧的花灯还没熄,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斜长,交叠在一起。
“你母后今天抱扶苏了。”苏在在说。
“嗯。”
“她抱得挺稳的。”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从前在赵国,大概也这样抱过我。”
苏在在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花灯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她攥紧了他的手。
“嬴政。”
“嗯。”
“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说说赵国的事,我听着。”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可他攥着她手的力道微微紧了些,然后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十指交扣着往前走。宫道两旁的花灯映着两个人的背影,一直亮到路的尽头。
寝殿到了。乳母已经带着扶苏先回去了,偏殿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小家伙在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苏在在正要往偏殿去,被嬴政拉住了手腕。
“他该睡了。”
“可他——”
“他该睡了。”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可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画了个圈。苏在在愣了一下,然后被他拉进了内殿。
正月的最后几天,就在暖融融的宫墙里安安静静地过完了。
月底那天,李斯送来了一卷奏章,嬴政批完放在案上。苏在在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二月出师伐赵。
她看完之后把奏章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晚上嬴政回来,她照常给他盛了碗汤,坐在旁边陪他吃完。等他放下碗,她才开口:“二月的日子,我让人给你备了一件厚披风。路上冷。”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握着。咸阳宫的二月就要来了。桃林里的三百棵桃树正在酝酿第一场花开,阿房宫的图纸已经在工部案头放了月余,伐赵的大军即将开拔。可在这一切到来之前,这座宫城里还有最后一夜暖融融的安宁。
苏在在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二月的风里偶尔夹着的爆竹余音,合上了眼。
“嬴政。”
“嗯。”
“早去早回。”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下,极轻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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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太极宫的元宵宴刚散不久。
光幕中嬴政坐在暖阁里说“伐赵的时机差不多了”时,满朝文武都安静了。程咬金放下手里的元宵碗,轻声嘟囔:“伐赵……要打仗了。”
光幕里苏在在说“你去吧,我又不是纸糊的”时,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他要去做什么,她从来不拦。”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光幕中赵太后从乳母怀里接过扶苏、僵着身子抱了一会儿、然后说“像政儿小时候”的画面,让满殿的人都有片刻沉默。魏征低声道:“赵太后在变了。华阳太后教得好。”
光幕最后定格在正月的宫道上,嬴政牵着苏在在的手往寝殿走,两侧花灯如河。程咬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说了一句:“二月要打仗了。这大概是他们过年前最后一段安稳日子。”
李世民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许久才开口:“嬴政要出师伐赵了。她送他的,是一件厚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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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赵太后抱扶苏的画面让蓝孔雀轻声“啊”了一下:“她抱那个孩子了。她以前都不理苏在在的。”
灵公主温柔道:“华阳太后在教她。教她怎么当祖母,怎么当太后,怎么把心里的结慢慢解开。”
光幕最后定格在正月的宫道上,花灯如河,两个人牵着手。颜爵合上扇子,轻声道:“他要去打仗了。她什么都没拦,只是给他备了一件披风。”
白光莹望着光幕消散的方向,淡淡道:“这就是她支持他的方式。不拦,但也不让他冷着。”
花海潮的夜风把灯笼吹得轻轻摇晃。灵公主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轻声说:“二月来了。春天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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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裹着被子坐在廊下看天幕,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光幕里赵太后抱扶苏的画面让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说:“她终于抱那个孩子了。她以前都不理的。”
紫薇轻声道:“她在慢慢变好。华阳太后是个好老师。”
光幕最后定格在正月的宫道上,花灯如河。小燕子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冲着天空喊了一声:“苏在在!你男人要去打仗了!你给他多备几件厚衣裳!别让他冻着!”
风把她的喊声送走了。漱芳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正月十五的月亮照着一院子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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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深夜。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正月里的宫道,两侧花灯如河,两个人牵手走在雪地上。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二年正月末,赵太后抱扶苏。二月,嬴政将出师伐赵。”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二月出兵。春天要来了。”
德全躬身:“是,陛下。”
李世民将墨稿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长安的正月十五,月亮又圆又亮。他望着咸阳的方向——隔着千年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早去早回。”
窗外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