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沛县,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
枣树上的青果子开始泛红了,一颗一颗坠在枝头,压得枝条弯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嘶哑而不知疲倦,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才肯罢休。
苏在在已经很少出堂屋了。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肚子大得惊人,月白色的夏衫被撑得几乎到了极限,她只能穿嬴政特命人从咸阳送来的特制宽袍,松软的葛布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团被月光浸透的云。她的脚肿得厉害,原先的鞋都穿不上了,刘邦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双柔软的草编拖鞋,她穿着刚刚好。坐着的时候要在腰后垫三个软枕,站起来要先撑着扶手蓄力,然后扶着腰慢慢直起身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嬴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从堂屋到院子里不过十步路,他要扶着她的手臂;从院子里走回堂屋,他要先用脚尖探一探门槛的高低;她去如厕他要等在门外;她午睡他就在旁边批奏章,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呼吸是否均匀。苏玖儿笑他"比产婆还紧张",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产婆不会把孩子踢青"——起因是前天苏在在半夜被腹中孩子踢醒,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嬴政瞬间从浅眠中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抚着她的肚子问"怎么了怎么了",表情像打了场败仗。
苏在在醒了之后见他满脸慌张,笑得肚子抽着疼。小家伙在里头翻了个身,又踹了一脚。
今天是八月初七。苏在在靠在凉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苏玖儿刚抄好的《香蜜》第二十五卷的校样,慢慢翻着。八个月的眼睛有些容易酸涩,她看一会儿就歇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枣树上红了一半的果子上,发一会儿呆,然后再低头看两行。
嬴政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咸阳刚送来的竹简。他批完一卷换下一卷,偶尔会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拨一下苏在在腰间那枚银铃,让它叮的一声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批。苏在在被叮铃声拉回神,侧头看他一眼,他又面不改色地低头写字,仿佛只是手不小心碰到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在在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笔尾。
"嬴政。"
"嗯?"
"你要是想让我看你就直说。别老摇铃铛。"
嬴政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放下笔,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平平的:"我没有想让你看我。我在批奏章。"
"你刚才用笔尾拨了三下银铃。"
"手滑。"
"你批了半个时辰的奏章,手滑了三次。"
嬴政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倾身过来,低头在她唇角碰了一下。极轻的,像蜻蜓点水。然后他坐回去,重新拿起笔,面不改色地说:"现在手不滑了。"
苏在在摸了摸嘴角,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重新沉入奏章里。那枚银铃被他拨过之后还在微微晃着,叮铃叮铃地响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衣料下正有个小东西在慢慢挪动,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停在了靠近嬴政那一侧。她伸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感觉到一个小拳头在回应似的顶了回来。
"他最近特别喜欢靠近你这边。"她说。
嬴政头也没抬,可那只空着的手自然地伸过来覆在她肚子上。掌下立刻传来一阵动静,像是孩子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掌心里。嬴政那只手没动,就那么贴着,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比上个月有劲了。"
"嗯,快出来了。"苏在在闭上眼,"大约是等不及了。"
窗外枣树上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一只麻雀从枝叶间窜出来,叼着一颗半红的枣子飞走了。苏玖儿的声音从前厅传过来,带着夸张的委屈:"刘启!你把我留的那颗最大的枣给鸟叼走了——!"
苏在在听着妹妹在前厅咋咋呼呼的声音,感觉到覆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偶尔的胎动,忽然觉得这个八月的午后没有什么要着急的了。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日子慢慢地过,枣子慢慢地红,孩子慢慢地长。
她闭上眼,在嬴政手心的温度和午后的蝉鸣里,浅浅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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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嬴政在院子里跟刘邦说话。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枣树下,一个玄色夏衫、气度沉稳,一个粗布短衣、姿态随意。刘邦手里拎着半壶酒,却没敢往嬴政那边递,只自己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大王,产婆我已经找好了,县城东头王婆,接生接了三十年,稳妥。到时候让玖儿去请。"刘邦难得正经地汇报,"还有啊,您让问的那事——秦宫的医官能不能来沛县?我给驿站那边递了话,说是可以安排两个来,但路上得走几天。"
嬴政点了点头。他背着手站在枣树下,看着院子对面堂屋里苏在在靠在凉榻上睡着的侧影,声音放轻了些:"产婆要两个,医官也来。万无一失。"
刘邦看了看嬴政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壶,忽然说了一句:"大王,您紧张吗?"
嬴政没回答。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在不自觉地轻轻捻着袖口。
刘邦没追问,又喝了一口酒,嘿嘿笑了两声:"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宿,把地都踩出印子了。您要不也先练练走路?"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刘邦缩了缩脖子,举起酒壶挡脸,连退了两步。
嬴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堂屋里那个安睡的侧影。八个月的肚子把她的身形撑得圆润柔和,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和微微起伏的腹部上,像给那团隆起镀了一层暖金。
"寡人不走路。"他淡淡说,"寡人陪着她。"
刘邦没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枣树下,一个喝酒一个站着,一起看着堂屋里那个睡着的人。黄狗趴在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片刻后,嬴政忽然开口:"你那壶酒,给寡人倒一杯。"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屋里摸了个粗瓷碗出来,倒了满满一碗递给嬴政。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蹙——沛县的土酒还是烈。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枣树根旁边,没再动。
堂屋里苏在在翻了个身,手搭在肚子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嬴政转身大步走了回去。刘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碗只喝了两口的土酒,笑了笑,端起来自己喝干了。
"倒是不赖。"他对着枣树说了一句。
枣树上的果子红了大半,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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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苏在在睡了一整个下午,晚上倒是精神了些。她靠在床头借着烛光翻苏玖儿新整理出来的医书校样——《妇人良方》的增订版,里面添了产前调理和产后养护的新章节。她翻到产后养护那一页,忽然停住了。
嬴政正坐在旁边削一个苹果——他最近学会了这个技能,虽然削出来的苹果皮断成好几截,可果肉好歹是完整的。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苏在在手边,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页。
"产后养护。"他念了那四个字,然后伸手把书从她手里轻轻抽走,"现在是产前。先看产前的。"
苏在在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管我看书的了?"
"从你八个月开始。"嬴政把书合上放在远处,然后把苹果碗又往她手边推了推,"眼睛酸了就歇着。明天再看。"
苏在在低头看着那碗切好的苹果,块块大小不一,边缘还有些果皮没削干净。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散开来。她嚼完了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嬴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
嬴政削第二个苹果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削,声音平缓:"等孩子满月。或者等你们母子都安稳了,我随时可以走。你不用担心我耽误国事——李斯每日送奏章过来,咸阳那边有他在盯着。"
"我不是赶你走。"苏在在轻声说,"我就是怕你耽误了正事。"
嬴政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转过头来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跳跃的光,他看着苏在在隆起的腹部,看着她微微浮肿的脸颊和比从前圆润了不少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苏在在,你的事就是寡人最大的正事。"
苏在在愣了一下。她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看着他。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那句"最大的正事"比任何一座阿房宫都重。
"等孩子出生之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嬴政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他什么也没多问,又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削了几下忽然说:"要是女儿呢?"
苏在在笑了:"女儿也叫你取。"
嬴政把削好的第二颗苹果放进碗里,想了想,认真道:"女儿的名字要更慎重。寡人回去翻翻典册。"
苏在在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要翻典册给闺女取名的样子,觉得这世间大概没有一个史官能写出他此刻的表情。她靠回枕头上,手搭在肚子上,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家伙正在用一种缓慢而沉稳的节奏活动,像是在做睡前舒展。
"他今天特别安静。"她说。
嬴政把手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攒力气。快出来了。"
"你倒像什么都懂。"
"李斯上回送来了几卷医书,我翻了翻。"嬴政面不改色,"产前的征兆、产程的长短、产后调理的要点——都看了。比你翻得快。"
苏在在偏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默默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一边批奏章一边陪她,一边削苹果一边惦记孩子,一边跟刘邦讨论产婆一边自己翻医书——他从来不说,可他什么都做了。
她把那碗苹果拿过来,又吃了一块。清甜的果肉在嘴里化开,她含着那点甜味,慢慢咽了下去。
"嬴政。"
"嗯?"
"你以后要是当了始皇帝,会不会每天忙得连吃苹果的时间都没有?"
嬴政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点苹果汁擦了。
"到时候我让御膳房削好了送来。你一块,我一块。"
苏在在低头笑了,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也在跟着笑。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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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是掌灯时分。
光幕中苏在在躺在凉榻上翻书、嬴政坐在旁边批奏章的画面,让程咬金感叹了句:"这俩人现在连坐着都挨着了。"
光幕里嬴政用笔尾拨银铃那段,程咬金笑得直拍案:"哈哈哈哈始皇帝还会这一招!拨铃铛引人注意!被逮了个正着吧!"
李世民也笑了,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弧度:"他拨了三次。第三次被按住了笔。"
长孙皇后笑道:"阿房姑娘眼睛没抬就抓住了他的手——她早就知道他在逗她。"
等到光幕里嬴政说"你的事就是寡人最大的正事"时,满朝文武安静了一瞬。程咬金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把碗放下的时候声音有些重。
魏征低声道:"这句话,比帝王谱系上任何一句都重。"
李世民看着光幕里嬴政低头削苹果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朕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朕说的是'国事为重',他说的'你的事就是最大的正事'。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没有说话。
光幕最后定格在苏在在吃着苹果问"你以后会不会忙得连吃苹果的时间都没有"的画面上,嬴政帮她擦掉嘴边苹果汁的动作极轻极自然。程咬金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俺回去也要给俺媳妇削个苹果。"
满殿灯火通明,长安的夏夜在窗外铺展开来,带着远处荷塘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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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嬴政用笔尾拨银铃的小动作,让蓝孔雀捂着脸笑:"他好幼稚啊!明明就是想让她看他,还说是手滑——"
灵公主温柔笑道:"二十岁的年轻帝王,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也会耍这些小把戏。这倒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普通人了。"
颜爵摇扇:"可他说'你的事就是寡人最大的正事'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普通。一个君王能把心爱之人的事放在国事之上——这在这个人间的帝王里,少见。"
光幕中嬴政说自己翻了医书、看了产前征兆时,白光莹难得接了一句:"他把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她还没生,他已经把所有功课都做完了。"
庞尊看着光幕里苏在在靠着嬴政肩膀吃苹果的画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快生了。"
灵公主合了合眼,声音轻得像风:"快了。九月的风已经在路上了。"
花海潮的夜风吹过,满天的星星像是也比别处更亮了些,仿佛也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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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碗里装的是五阿哥下午刚从御膳房端来的冰镇西瓜。
光幕中嬴政用笔尾拨铃铛那段,小燕子笑得西瓜差点喷出来:"哈哈哈哈始皇帝被抓住了!三次!手滑了三次!"
五阿哥在旁边忍着笑:"他也就会这一招了。"
光幕里嬴政说"你的事就是寡人最大的正事"时,小燕子忽然安静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西瓜,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了一句:"永琪,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也会说这种话吗?"
五阿哥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她:"我会。"
小燕子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把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得先学会削苹果,还要削得跟你姐夫一样好。"
光幕最后定格在嬴政帮苏在在擦嘴角苹果汁的画面上,小燕子看着那个画面,把碗里的最后一块西瓜吃完了,然后把碗往五阿哥手里一塞:"你明天也给我削个苹果。"
五阿哥接过碗:"……行。"
漱芳斋的夜风暖洋洋的,带着瓜果的甜香和玉兰花的幽香,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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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已深了。
李世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温茶。窗外的长安城沉浸在夏夜的宁静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德全。"
"奴才在。"
"九月快到了。"
德全躬身:"是,陛下。再过二十来天就是秋分了。"
李世民看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个孩子要来了。始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会像父亲还是母亲。"
他顿了顿,把手中的温茶喝了一口。
"朕希望它平安。"
窗外的月亮圆了大半,银白色的光洒在御书房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而在沛县那间书坊的堂屋里,嬴政刚刚把最后一颗苹果切好放进碗里,转头发现苏在在已经靠着软枕睡着了。八个月的肚子在她侧躺的姿势下微微歪向一边,她的呼吸平稳绵长,手搭在腹部最隆起的弧线上。
嬴政把灯芯拨暗了些,然后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躺下。他没有睡,只是侧过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那个隆起的肚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膝边那碗切好的苹果上,边缘有些氧化发黄了,可他没舍得收。
他伸手把碗端起来,自己吃了两块。苹果已经不脆了,可甜味还在。
他嚼着那两口苹果,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蝉鸣,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
九月还没来。可它已经在路上了。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正带着满院子将熟的枣子和遥远的桂花香,慢慢地、稳稳地朝沛县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