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墨江畔的风雪,终于在这一刻停歇了。
四十八寨的寨门前,数百名身着玄色旧甲的将士,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塔,静静地伫立在雪地之中。
他们身上的甲胰早已斑驳,有的甚至用粗布和藤条勉强修补,但每一副铠甲之上,都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痕。
那是属于安平军的印记。
他们之中,有断了一臂的老兵,有满头白发的斥候,也有刚刚及冠、眼神却如孤狼般锐利的年轻校尉。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刚刚放下锄头,有的还在为生计奔波,但在接到那道刻着“安平”二字的密信时,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归途。
因为他们知道,甘棠公周以棠亲自召集,只有一个原因——
萧川,回来了。
寨门之上,李瑾容、李晟、李妍和吴楚楚并肩而立,看着下方那支沉默却杀气凛然的军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安平军?”
李晟的声音微微发颤。
“嗯。”
李瑾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当年你姑父和谢允的父亲,就是带着这支军队,在北境挡住了蛮族三十万铁骑。他们不是朝廷的兵,他们是……天下的盾啊。”
就在这时,寨门缓缓打开。
谢允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白衣,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但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断裂的经脉,让他脸色微微发白。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坚定。
周翡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破雪刀横在腰间,如同一尊守护神,寸步不离。
当谢允的身影出现在寨门之上的那一刻,下方那数百名沉默的将士,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越过风雪,落在了谢允的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动。
但就在那一瞬间,谢允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下方汹涌而来。
那是数百道目光汇聚而成的信念,是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忠诚。
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断臂的老兵、白发的斥候,看着那些为了护他而拼尽一切的故人。
他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父王……王叔……”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
“我做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股刚刚苏醒、尚且微弱的内力,缓缓灌注于喉咙。
“安平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萧川,归队!”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那数百名将士,同时单膝跪地。
“砰!”
数百副膝盖,同时砸在雪地之上,发出了一声震彻山谷的闷响。
“末将,参见君上!!”
数百道嘶哑而悲壮的吼声,如同惊雷般在洗墨江畔炸响。
那声音中,有压抑了半生的委屈,有九死一生的庆幸,更有至死不渝的忠诚。
“末将,参见君上!!”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加震耳欲聋。
“末将,参见君上!!”
第三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雪,都彻底撕裂!
谢允站在寨门之上,看着下方那一片玄色的浪潮,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左胸。
那是安平军的军礼。
“诸位……”
他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谢允,在此。”
周翡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泪流满面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骄傲。
他是安平军的魂,是这支军队,等了半生的王。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将,正死死地盯着谢允。
他的左眼已经瞎了,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但那只独眼中,却燃烧着比烈火还要炽热的光芒。
那是安平军的副帅,当年跟随懿德太子征战北境的最后一位老将——赵破虏。
他看着谢允,嘴唇颤抖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风雪渐歇,朝阳从云层中透出,洒在洗墨江畔,洒在那数百名跪地的将士身上,也洒在谢允和周翡的身上。
四十八寨的门前,一支沉寂了半生的军队,终于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