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是在第七年的春天醒来的。
说"醒来"其实并不准确。他的魂魄从未真正睡去,只是在那场禁术反噬之后,被一股巨大的虚无裹挟着,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风,没有雪,没有寒梅的暗香。
也没有逍。
他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木质的,有些陈旧,边角处结着蛛网。
有人在旁边。
一个老妇人端着药碗坐在榻边,见他睁眼,惊喜地唤了一声:"醒了!可算醒了!"
零望着她,茫然了片刻。
"这是哪里?"
"这是青石镇。"老妇人将药碗递过来,"你昏倒在镇口的官道上,身上全是血,我把你背回来的。"
零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麻衣,瘦骨嶙峋,手腕上满是冻疮的痕迹。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猛地伸手去探自己的灵脉——
空的。
干干净净,一丝灵力都没有。
零僵在榻上,瞳孔骤缩。
"我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的灵力呢?"
老妇人愣了一下:"什么灵力?你是说书先生听多了吧?你就是个凡人,哪来的灵力?"
凡人。
零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禁术的代价,不只是永世不得超生。
是永世为凡人。
他再也无法修炼,再也无法感知灵气,再也无法像从前那,一抬手便召来漫天风雪。
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脆弱的、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大娘,"零轻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承平二十三年。"
承平二十三年。
零闭上眼,在记忆里翻了很久很久,才从一个模糊的角落里翻出了这个年号。
那是逍消散之后的第七年。
他昏睡了七年。
七年。
够一个凡人从牙牙学语长到垂髫之年,够一棵寒梅从幼苗长成合抱之木,够他从万年前等到如今。
可不够。
不够他找到逍。
"大娘,"零撑着身子坐起来,"我欠你多少银子?"
老妇人摆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我欠你。"零望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我会还的。"
他需要银子。
需要盘缠,需要干粮,需要一个凡人的身份在这世间行走。
他需要去找逍。
零花了三个月学会做一个凡人。
学会生火做饭,不被烟呛得眼泪直流。
学会用铜板买菜,和菜贩讨价还价。
学会在雨天撑伞,在冬天添衣。
学会生病时自己熬药,而不是等某个人端着药碗走进来。
最难的是最后一条。
他花了三个月,才习惯身边没有逍。
习惯清晨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习惯煮茶时,只放一片竹叶。
习惯夜里冷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掖被角。
每一次习惯,都像是在心口剜一刀。
可他没有哭。
逍说过,别哭。
他便不哭。
第四个月,零踏上了寻人的路。
他不知道逍会转世成什么模样,不知道他会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能转世。
可他必须去找。
就像逍当年为了救他,不惜散尽神魂一样。
如今,他为了找逍,不惜以凡人之躯,走遍天涯海角。
他先去了青梧山。
山还在,竹还在,溪还在。
溪边的青石上落满了枯叶,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零在青石上坐了一整夜,听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听谁在耳边低语。
然后他去了寒梅林。
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干虬曲,却不再开花。
老园丁说,这棵树七年前忽然就不开花了,怎么浇水施肥都没用,像是死了一样。
零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冰凉的树皮,忽然觉得心口一疼。
他知道,这棵树是逍用神魂温养的。
逍散了,树便死了。
就像他的心。
逍走了,便空了。
零找了三年。
从南疆的瘴气密林,到北境的冰原雪原。
从东海的渔村渡口,到西域的荒漠孤城。
他走遍了三界九州的每一个角落,逢人便问——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眉眼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他可能会咳血,可能会忘事。"
"他不太会照顾自己。"
没有人见过。
没有人认识逍。
零并不气馁。
他只是换一条路,继续走。
第三年的冬天,他走到了一个极北的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被大雪封了整整半年。零到的时候,正赶上镇上唯一的郎中染了风寒,家家户户都在排队等药。
零排在队伍最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轮到他时,他刚走进药铺,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不是寻常的草药味。
是竹叶混着寒梅的气息。
零浑身一僵。
"坐。"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清冷的,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零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苍白消瘦的手腕。他正在研磨药材,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抬起头,望向零。
那双眼睛。
零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是那双眼睛。
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温柔得像一轮明月。
和万年前溪边青石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零的声音在发抖,"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仿佛连窗外的大雪都变得温柔起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间药铺里。掌柜的说,我是他捡回来的,连名字都没有。"
"后来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阿寻'。"
"说是在路边捡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往前走,像是在找什么人。"
零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冲过去,死死抱住那个年轻人,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药杵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他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零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找到你了。"
"逍,我找到你了。"
年轻人僵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零的背。
"我不认识你。"他轻声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哭的时候,我这里很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零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大雪纷飞。
而药铺里,炉火正旺。
零抱着他失而复得的人,终于笑了。
这一次,换他来找。
这一次,换他守护。
这一次,他们谁都不许再走。
字幕缓缓浮现:
万里寻君,终不负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