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是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不是三叔的主意。是吴邪自己拎着工兵铲走到后院正中央——站在三条线交汇的那个点上——一铲子下去的。
三叔没拦。他回屋翻出另一把铲子,站在吴邪对面,面对面地挖。两个人像在合种一棵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隔着那块最烫的石板。
第一铲下去——土是松的。不是那种经年累月踩实的院子土——是后来填过的。填进去的土和周围的土颜色不一样——偏灰。颗粒更细。
"这下面——"吴邪停下来,用铲尖拨了一下土层,"被挖开过。"
"1980年。"三叔头也不抬,"你爷爷砌完那堵墙之后——在后院正中央挖过一次。挖了多深不知道。后来填回去了。"
挖到一米五的时候——土变了。不再是灰土。是红土。和鲁王宫入口那种暗红色一样的土。含铁量高。铲尖刮上去有金属声。
两米。
红土下面——是沙子。不是河沙。是海沙。颗粒粗。带着贝壳碎片。咸的。吴邪铲起来闻了一下——海腥味。
杭州不靠海。吴山居下面——怎么会有海沙?
"第三条线。"三叔说,"通向西沙的那条。沙子——是从那边渗过来的。"
两米五。
沙子下面——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青铜。是硬的。光滑的。平的。
吴邪的铲子刮上去——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金属撞击声。不是石头摩擦声。是那种——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停了。
三叔趴下来。用手把沙子扒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平面。透明的。像玻璃。但比玻璃厚。边缘不规则——不是人工切割的——像自然形成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晶被从中间劈开——露出切面。
吴邪也趴下来。手电光照上去。
玻璃——不对——不是玻璃——是透明的固体——里面——有东西。
他凑近了看。
手电光穿透透明层——照到下面大约十厘米的位置——那里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青铜。不是石头。不是金属。
是一面镜子。
但和之前三面都不一样。
这面镜子的边框不是青铜。是透明的——和周围的物质一体成型。像镜子被封在了一块巨大的水晶里。
镜面不是黑色。是银色的。像水银。像一面普通的镜子——但镜面里映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们的脸。
吴邪把脸贴上去。
透明层是凉的。但镜子本身——从镜面深处——有热量传上来。和石板缝里的温度一样。持续的。微弱的。
他看着镜面。
镜面里——没有他。没有三叔。没有后院。
镜面里——是西沙海底。
青铜船。还是那艘船。但和上次看到的不一样——船体表面的钙质沉积少了很多。像有人——清理过。
船旁边——有一个人。
穿灰色连帽衫。瘦高。背影。
吴邪的呼吸停了。
背影他认识。
不是张起灵——太瘦了。不是陈清水——肩膀更窄。不是裘德考——太年轻。
是——他自己。
但比他现在瘦。比他现在高。头发更长。站在海底——没有潜水服——但水没有灌进他的口鼻。
他站在青铜船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吴邪眯起眼。
手电光从上面打下来——镜面里的画面被照亮了一瞬——
他看清了。
那个"他"手里拿着的——是那枚顺治通宝。
不是融进棺盖的那枚。是——另一枚。
正面——"五"。背面——"邪"。
一模一样的铜钱。但——这枚没有融化。没有嵌进任何东西。就握在他自己手里。
然后——镜面里的画面动了。
那个"他"转过身来——面向青铜船的入口——走了进去。
画面跟着他——穿过竖井——穿过那个有蓝色矿石照明的房间——走过霍玲躺着的床——走到那扇刻着"后来者,勿开"的门前——
他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青铜大厅。不是坑。不是鼓。
是——一条路。
一条向下的、螺旋形的路。像蜗牛壳的内壁。墙壁是透明的。外面是海水。但水没有渗进来。
他沿着螺旋路往下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但每走一步——透明的墙壁上就亮起一个符号。不是帛书上的。是全新的。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墙后面——用荧光笔——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
吴邪盯着镜面——看着那些符号一个一个亮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符号——他认识。
不是学过。不是见过。是——身体认识。
每一个符号亮起来的时候——他身体深处就共振一下。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弹琴。
他数了一下。
一共——九个。
九个符号。沿着螺旋路——一路往下——亮到最深处。
最深处——路的尽头——有一个东西。
镜面里的画面到这里——忽然——模糊了。
不是手电光晃的。是镜面本身——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水银面波动了一下——画面碎了——变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个碎片里映出一个不同的画面——
一个碎片里——残影走在一条干净的杭州街道上。没有墓。没有帛书。没有铜钱。
一个碎片里——张起灵站在巴乃楼底的青铜模型旁边。拐杖横在身前。闭着眼。
一个碎片里——陈文锦坐在海边。短发。白衬衫。看着海平线。
一个碎片里——裘德考。不是散掉之前那个。是年轻的。四十多岁。站在透明船的甲板上。拐杖是木头的。
一个碎片里——三叔。不是现在这个。是——老年的三叔。坐在吴山居的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头发全白了。
一个碎片里——吴邪自己。不是刚才那个背影。是——更老一点的他。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站在某个地方。看不清背景。
然后——所有碎片——同时——碎了。
镜面恢复成银色。水银一样平静。
透明层下面——什么都没有了。镜子还在。但画面消失了。
吴邪从地上爬起来。腿有点麻——趴太久。
三叔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灰头土脸的。沙子嵌在头发里。泥土沾在脸上。
"你看到了?"三叔问。
"看到了。"吴邪点头,"我自己。拿着铜钱。走了一条螺旋路。下面有九个符号。"
"九个?"
"九个。"
三叔的脸色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吴邪。
不是钥匙。不是纸条。不是印章。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九个符号。
和吴邪刚才在镜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吴邪的声音发紧。
"你爷爷——1980年——在西沙——拍的。"三叔说,"石碑在青铜船最底下。他拍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三叔看着他。井水一样的眼睛里——那团火——又亮了一下。
"九门。九个字。九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