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又爆了一下,火光映照在她的侧颊,“我要这个姓回来,哪怕只回来一天。回来一天,那二十三个人就算死过人,他们家里就能烧纸,能写名字,能去衙门口跪着哭一场。”
这是谈烛从未想过的理由,竟然只有这样吗?谈烛看了她很久,然后把镇纸挪开,把纸重新摊平,推到她面前。
“你看清楚,记住每一个红点,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自己数。”
少女不由得蹙眉,“您说什么话。”她不想听义父说这种晦气的话,像提前交代后事似的,但她也知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把手收回去,袖口空了一截,“我活不到腊月。”
“那正好,您死在对勘之前,这案子就压不下去了。”昭沅淡淡地说道,看上去没什么表情,清冷的声音藏着几分赌气。
闻言,谈烛轻笑一声像咳了一下,“……你比我狠。”
她回以笑容,其实是皮笑肉不笑,少女直言道:“是您教的。”
但其实谈烛也可以直接补一笔,他身为礼部尚书一笔下去就回来了。
但他这一笔和当年签在他们名字下面的是同一支笔,如果他补回去,被查的就是谈烛,而泠长明连带着那二十三人都会一起消失。
这就是赵大人的回话一样,谁随便改动了就要担责任,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
她刷了十二年的酱瓷,退了十二年的贴,数了二十三个红点,等的是一个关了十二年门的人。
只是等到的却是这人的儿子,李从心,本来谈烛的计划没有他,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寿材铺和昭沅因此有了交集。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李从心从水榭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风把灯吹得晃,竹帘里的影子散了,人声远了,他绕到后头,想透口气,然后他看见了谈昭沅,没有特地打扮,就和往常一样,连花钿,珠花都没有戴,更别提编兰草结了。
她在井边洗手,袖子挽到肘上,手上沾着米浆,盆里的水是浑的。
听见脚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把手在水里涮了涮,甩干手上的水珠。
他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双手在水中搅动,直到水面渐渐平静。
待她甩干了水珠,才迈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洗手?宴席那边还没散净,若是迷了路……”
昭沅向他解释着,仰头看向他:“公子,我是来送酱的,掌柜的说缺人手。”
闻言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那双洗得有些泛红的手上,又看了看那盆浑浊的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送酱?”
李从心将手中的帕子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拒绝:“这里再缺人手,也不该让你来做这些粗活,这米白色的痕迹是弄洒了吧?”
“双份工钱,义父身体抱恙,没有入朝领不到俸禄,只能昭沅做这些。”她看上去毫无波澜,像是在说平常事。
只见他握着扇柄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瞬,却又很快松开,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李从心垂眸看着她指尖那一抹洗不掉的酱色,良久才抬眼,声音低沉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谈大人为官清正,满朝皆知。如今竟沦落到让你去挣这份双份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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