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言并没有被她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带偏,反而捕捉到了指尖那一瞬的用力。
他轻挑了一下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女,“哦?那就是为了寻找什么别的东西了。”
他说的没有错,有些时刻,绘画、钢琴,确实是蔚橼用来隔绝寒意的庇护所。
在小黑屋被遗留的恐惧,很多时候都是靠这些消解。四岁那年,发生过一件无人知晓、也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小事。
彼时父母忙于家事,短暂疏忽,蔚橼独自钻进老宅闲置的储物间玩耍,风把门扉带合,老式木锁咔哒扣死,将她彻底关在了里面。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小黑屋。旧木料、纸箱、尘埃的味道沉闷窒息,光线一丝不剩,世界瞬间从明亮鲜活,变成无边死寂的黑。
起初她还小声喊人、拍门,后来越喊越慌,小小的身子贴着冰冷墙面慢慢滑坐下来。
孩童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鬼怪,而是被世界隔绝、无人应答、彻底无助的窒息感。哭声咽回喉咙,不敢大哭,不敢乱动,怕黑暗里藏着未知的可怖。
极度恐慌里,她脑子里唯一剩下的,是平日里母亲教她的钢琴音阶。小女孩蹲在漆黑角落,一遍一遍轻轻哼着零碎旋律。
只有一点稚嫩、单薄的曲调,支撑着她不崩溃、不惧怕。
那短短半个时辰的被困,对成年人只是一瞬,对四岁的小孩,却像漫长一生。
直到父母发现寻人,破门而入,光亮重新落回身上,温暖的怀抱将她稳稳接住。这件事后来被家人轻轻带过,无人再提,也并未留下显性的心理疾病。
她依旧被爱意养大,温柔、干净、明亮,长成人人可见的小太阳,精通钢琴、擅长以音乐治愈情绪,性格柔软通透。
蔚橼决定当美术生,有时候画作有时候也能倒映人的情绪,也不会放弃钢琴。
唯独潜意识深处,永远刻下了一道极浅的暗痕:她比任何人都懂,黑暗有多安静,孤独有多窒息,被困住的人,有多走不出来。
蔚橼见过绝境里唯一能救自己的,是心里那一点旋律、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所以多年以后,当她看见沈言时,本能的、义无反顾的,想要伸手。
别人靠近沈言,是同情、是新鲜感、是温柔泛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见过深渊的人,所以舍不得任何人独自困在深渊里。
蔚橼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画夹的硬壳,语调淡淡的:“大概是画面本身,色彩与构图,就足够占据全部心思。”
男人低笑了一声,嗓音有些哑,并不在意她的回避。
他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视线却依旧停留在少女手边的那个本子上,“纯粹的审美愉悦,听起来倒是比我那些枯燥的数据讨喜多了。”
蔚橼抱着画夹,眼尾掠过一点极浅柔和的弧度,“各有各的归处而已,数据也自有它的力量。”
闻言,沈言的目光从画夹移到她的脸上,似乎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客套。
男人舔了下后槽牙,漫不经心地拆穿:“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哲学味道,不过,数据有时候也会骗人,或者说,被人利用来掩盖真相。”
她摩挲画夹封皮,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人本身就很复杂,数字终究只是一种记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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