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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余温

夏诀

【旁白】

一纸书信,传递了残酷的真相。一边是病痛缓慢侵蚀身体,一边是被重重现实阻隔在外的牵挂。盛夏繁花依旧盛放,而他们之间,每一次思念,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未来的路,已经可以看见尽头,可心底那份爱意,却愈发清晰滚烫。

雷狮把那封信小心翼翼折叠好,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纸张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安迷修指尖淡淡的温度。

卧室里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块,落在地板上。他靠在墙壁,闭紧双眼,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过往的碎片。

教室走廊,安迷修站在晚风里,眉眼温和;下雨天,一把伞倾向自己那边,少年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课间偷偷递纸条,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个人又慌忙收回手。

那些曾经以为会无限延续下去的细碎时光,现在都成了弥足珍贵的回忆。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两个人刚刚萌芽的心意,还没有好好说出口,就要被命运硬生生掐断。不甘心安迷修那么努力地活着,拼命追赶学业,温柔对待身边所有人,最后却要承受这样沉重的苦难。

可愤怒再汹涌,也撞不破现实冰冷的高墙。他没有办法替他承受病痛,没有办法改写报告单上面冰冷的数据,甚至连好好见一面,都要越过无数阻碍。

雷狮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翻涌的戾气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份执拗的坚定。

他不能就这样隔着书信遥遥告别。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见到安迷修。

他拿出手机,反复编辑消息发给艾比。询问探视的规则,询问安迷修母亲作息,打听病房换护工的时间段。一遍一遍梳理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

艾比很快回复过来,言语满是为难。

“阿姨现在几乎守在医院,只要有同学前去探望,都会仔细盘问。正规探视通道,她已经跟护士打过招呼,尽量减少访客。硬闯只会把事情闹僵。”

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每一句,都在提醒他现实有多么无可奈何。

雷狮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抽屉里存放着之前很多没有送出去的便签。他抽出一张,握着笔。这一次,他不再反复涂改。

【安迷修,我收到你的信了。不要独自承担所有。就算现实很难,我也不想只隔着纸张和你告别。无论有多少阻碍,我想要来到你的面前。】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对折。他知道,依靠艾比转交,依旧只能停留在文字往来。纸页可以传递思念,却代替不了相见。

傍晚时分,医院病房。

药物副作用一阵阵袭来,一阵阵恶心眩晕翻涌上来。安迷修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角沁出一层薄薄冷汗。他用力深呼吸,慢慢压下胃里翻搅的不适感。

母亲坐在一旁,拿着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看着孩子被病痛反复折磨,却大多时候都安静隐忍,不怎么叫苦,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很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母亲声音哽咽。

安迷修轻轻摇头,喘息片刻。

“没事,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他闭上眼睛休息,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挂念雷狮。不知道他读到信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是沉默压抑,还是会控制不住难过。他最怕的,就是那个一向张扬自由的少年,从此背负上沉重的枷锁,困在悲伤里面走不出去。

等眩晕稍稍退去,安迷修侧过头望向窗户。

黄昏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橘红,云朵被镀上金边。楼下大树枝叶繁茂,无数蝉鸣此起彼伏,喧闹地宣告盛夏还在热烈继续。

只是这份热闹,已经很难再感染到病房里面的自己。

几天时间缓缓流过。

雷狮一直在默默筹划见面。他打听到,每周有一个傍晚,安迷修母亲要回家收拾换洗衣物,大约两个小时,病房暂时交给护工照看。护工为人温和,不会像家属那样严格阻拦。

机会,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

那一天终于到来。

放学后雷狮没有回家里,绕路去往医院。一路上,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紧张、忐忑、心疼交织在一起。书包里面装着那张写好的纸条,还带了一小束白色小雏菊,用简单包装纸裹住。

他不敢买太过隆重的花束,那样太惹眼。小小的一把,安静素雅。

走进住院部大楼,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独有的气味。脚步声踩在地板,发出轻微回响。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靠近一层,胸腔里的情绪就更加汹涌一分。

走到病房楼层,他放轻脚步,小心避开来往护士,远远望向那扇熟悉的房门。护工正坐在门外椅子上低头整理物品。

雷狮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护工抬起头,看见陌生少年,微微一愣。

“我是安迷修的同学,阿姨回家拿东西了,我能不能进去看他一小会儿,不会耽搁很久。”雷狮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

护工迟疑片刻,想起安迷修平日里时常坐在窗边发呆,偶尔会轻声提起学校,提起同学。心里一阵不忍,轻轻点了点头。

“不要久留,家属很快就会回来。”

“谢谢您。”

雷狮轻轻推开病房门,缓缓走进去。

房间光线柔和,黄昏余晖穿过玻璃窗洒落在病床。安迷修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神色安静,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听见房门响动,以为是护工进来,没有立刻回头。

“护工阿姨,是有什么事吗?”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

没有回应。

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安迷修心里微微一动,慢慢转过头。

当视线落在少年身影上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

夕阳落在雷狮身上,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墨色碎发,深邃眉眼,往日里桀骜张扬的气质,此刻被一层浓重的忧伤笼罩。手里抱着一小束白色雏菊,静静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里面,只有监护仪器滴滴的声响,在安静地回荡。

安迷修怔怔看着他,眼底迅速漫上水光。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却从来没有想到,真正相见,会是在这样一间白色病房之内。

“雷狮……你怎么来了。”安迷修的声音微微发颤。

雷狮慢慢走到病床边,把花轻轻放在床头柜。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睛,此刻盛满藏不住的心疼。连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真正见到他这一刻,几乎快要决堤。

“我不想只靠纸条和你说话。”雷狮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定要亲眼过来见你。”

安迷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病痛已经耗掉他太多力气,连情绪起伏,都会带来身体隐隐的钝痛。

“这里不是学校。”他低声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雷狮打断他,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我在乎的只有你。”

病房里又陷入短暂沉默。窗外晚霞一点点褪色,橘红色慢慢淡成浅紫。晚风隔着玻璃窗吹不动室内,只能看见树叶在远处轻轻摇晃。

安迷修抬眼望向雷狮,眼底藏着很深的无力。

“命运已经把路堵死大半了。”他轻轻开口,“我们曾经期盼的,回到走廊吹晚风,好好聊天,或许已经做不到了。我写那封信,是希望你慢慢放下,好好往前走,不要被我困住。”

“放下?”雷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一丝苦涩浮现在嘴角,“哪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可以放下。那些盛夏的记忆,那些悄悄传递的纸条,难道可以轻易全部抹掉吗?”

他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覆在安迷修没有输液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掌很凉,薄薄的皮肤之下,可以清晰感受到纤细骨骼。

掌心相触的温度,穿过皮肤,传到心底。

“我不会强求奇迹发生。”雷狮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坚定,“可是剩下的时光,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熬过去。就算不能回到从前,至少,我想陪你走完余下的盛夏。”

安迷修感受着手背传来温热的温度,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静静滑落。

他一直强迫自己要坚强,不想把悲伤带给别人,尤其不想拖累雷狮。可此刻被人这样坚定地惦念、守护,心底筑起的那道坚硬防线,一点点崩塌。

“可是……你还有你的生活,你的课堂,你的未来。”安迷修哽咽着,“不要把自己困在医院围墙之外。”

“未来很长,但是属于我们的盛夏,很短。”雷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口一阵阵抽痛,“我只想抓住眼前可以拥有的每一分每一秒。”

床头柜上,白色小雏菊在黄昏微光之下安静盛放。

护工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房门,小声提醒。

“同学,家属差不多快要回来了,时间不多了。”

短暂珍贵的相见,马上就要走向尾声。

雷狮从口袋取出之前写好的那张便签,放到安迷修手心。

“这个留给你。”

他舍不得离开,可是现实催促着分别。他深深望了安迷修一眼,把所有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我会想办法,尽量再来看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雷狮缓缓松开手,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转身,轻轻走出病房。

房门关上,隔绝两个少年。

安迷修独自坐在病床,手里握着那张便签,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束雏菊。泪水无声淌落,滴落在洁白花瓣上。

他慢慢展开纸条。

【安迷修,我收到你的信了。不要独自承担所有。就算现实很难,我也不想只隔着纸张和你告别。无论有多少阻碍,我想要来到你的面前。】

【旁白】

短暂偷来的相逢,像黄昏转瞬即逝的霞光。他们握住了片刻彼此的温度,却逃不开命运早已写好的结局。盛夏还在向前奔走,而每一次相见,都预示着离别正在步步靠近。

房门合上之后,病房重新落回安静之中,只剩下监护仪器平稳而单调的嘀嗒声。

安迷修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那张便签,纸上还依稀残留着雷狮手心的温度。方才掌心相触的触感,依旧清晰地留在手背上,温热有力,和自己常年被病痛浸得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打在便签纸上,小小的水渍慢慢晕开墨迹。他不敢放声哭泣,情绪大起大落会牵动胸腔一阵阵钝痛,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往下淌,肩膀细微地轻轻颤抖。

床头柜上那一小束白色雏菊,在已经暗淡下去的黄昏余光里静静伫立,淡淡的花香,微弱地冲淡房间里厚重的消毒水气味。

方才雷狮在这里的时候,这间冰冷的病房仿佛短暂拥有过一丝暖意。可当那道身影离开,巨大的孤寂又重新将他包裹。

他很清楚,今天这一次见面,是冒险偷来的片刻温柔。一旦母亲回来知道雷狮私自来过医院,往后探视只会被管控得更加严格。

安迷修缓缓把便签叠好,和之前所有纸条汇集在一起,小心收纳进枕头下那个小小的角落。那里藏满了他们整个夏天的心事,欢喜、期盼、不安,还有如今沉甸甸的悲伤。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街道上传来车流与人声,喧嚣热闹,那是属于健康普通人的人间烟火,距离他很近,却又无比遥远。

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钥匙转动门锁。母亲拎着一袋换洗衣物推开房门走进来。

一进门,她目光下意识扫过床头柜,一眼便看见了那一小束白色雏菊。

母亲动作猛地顿住,神色瞬间紧绷。她心里立刻猜到是谁来过。

“是不是雷狮来过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疲惫。

安迷修抬眼,眼底泪痕还没有完全干透,他没有选择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护工心软,放他进来待了一小会儿。”

母亲将手里袋子放到一旁柜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心复杂。她并不怨恨那个少年,她可以理解那份年少炙热的牵挂。只是现实太过残酷,再多温情,也对抗不了正在不断衰败的身体。

“安安,我明白他心里惦记你。”母亲走到床边,声音疲惫又苦涩,“可是频繁过来,对你们两个人都是折磨。他还要上学,拥有长长的人生;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休养,不能再受情绪刺激。”

安迷修沉默着,心里清楚母亲说的都是实话。可心里那份眷恋,不是理智就可以轻易压下去的。

“我知道。”他低声回答,“我会跟他说,不要再冒险偷偷过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疼。明明刚刚才拥有片刻相见,转眼,又要主动推开对方。

那一晚,安迷修睡得格外不安稳。梦里反复回放黄昏病房里相见的画面,雷狮的眉眼,掌心的温度,白色雏菊柔和的影子,不断在梦境里面浮沉。时不时又被胸口突如其来的闷痛拽回现实,在漆黑的深夜里独自清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发呆。

与此同时,走出医院的雷狮,独自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晚风裹挟着盛夏夜里燥热的气息吹在身上,路边树上蝉鸣依旧聒噪不停。可他心里,一片沉沉的冰凉。

方才短短几十分钟见面,亲眼看见安迷修消瘦苍白的模样,看见病痛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比任何书信、任何转述,都更加尖锐地刺痛自己。

脑海一遍遍回放安迷修泛红湿润的眼眶,还有那一双即使深陷苦难,依旧温柔干净的眼睛。

雷狮慢慢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心里清楚,今天这样偷偷闯入病房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一旦家属提高警惕,连这样短暂的相见,都会彻底被剥夺。

回到家中,推开房门,房间安静幽暗。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倚靠在窗框上,望向远处城市连绵的灯火。

少年骄傲的外壳一点点裂开,压抑许久的悲伤终于漫涌上来。他微微垂着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无声的难过,在夜色里面悄悄蔓延。

他不甘心,却束手无策。医学、时间、命运,所有一切都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他可以对抗规则,可以反抗束缚,可他对抗不了正在一点点吞噬安迷修身体的病痛。

之后几天,校园与医院,仿佛分割成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校园之内,日子照常流转。上课、下课、喧闹的走廊,同学嬉笑打闹,时间按着固有的节奏往前走。只是对于雷狮而言,周遭所有热闹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很难真正落到心底。

他经常会下意识望向旁边那一张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浅浅的压痕还留在原处,主人却再也不会背着书包,坐回那个位置。

艾比时常会悄悄带来零星消息。治疗还在继续,药物副作用反反复复折磨安迷修,时而稍微精神一些,大多数时间都很虚弱,长时间卧床休息。阿姨已经和护士再次叮嘱,杜绝同学私自探视。

雷狮收到消息之后,心里清楚,不能再冒险闯去医院,那样只会给安迷修增添麻烦。

万般心绪,又只能诉诸纸笔。

深夜书桌前,台灯暖黄光线笼罩着他。他写下一行行文字,把想念、担忧、回忆,全部写在便签上。不再执着于强求奇迹,更多的,是记下那些属于他们的细碎回忆。

【还记得九月开学的风撞进走廊,那是我们故事开始的时候。那时我们还会拌嘴争执,谁都没有预料到,盛夏会这样急着走向尾声。】

写完之后,他将纸条小心折好,托付艾比帮忙转交。

每一次转交,都隔着重重山海。一张薄薄纸片,成为两个少年之间几乎唯一维系的纽带。

医院病房里。

日子一日日缓慢煎熬地向前推移。输液、吃药、理疗循环往复。有时候精神尚可,安迷修会靠坐在床上,翻开从前学校带来的课本,只是常常看上两三页,疲惫感就汹涌袭来,不得不放下书本闭目休息。

更多闲暇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静静望着外面的世界。看日出升起,看落日下沉,看云朵在天上慢慢飘移,看楼下大树枝叶在风里来回摇晃。

艾比抽空过来,悄悄把雷狮写的便签交到他手上。避开母亲视线之后,安迷修才会独自慢慢展开阅读。

一字一句,把他带回那个热闹的校园,带回九月吹过走廊的晚风。

读完之后,他会拿出自己的便签本,忍着身体的疲惫,一笔一笔写下回信。

【不要总是沉湎于过去。雷狮,你属于广阔的风,不要被这一间白色病房困住脚步。就算我的盛夏走到终点,你的人生,还拥有无数个夏天。】

写下这样字句的时候,安迷修心口一阵阵发酸。说出口的是劝慰对方向前走,心底深处,自己是那么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欢。

病痛悄无声息地持续消耗着他。曾经挺直舒展的身形越来越单薄,稍微情绪波动,就会引发长时间胸闷气短。很多夜里,他躺在黑暗之中,会很平静地去思考离别这件事。

他并不畏惧消亡本身,放不下的,大多是尘世牵绊。放不下担忧痛苦的母亲,放不下那个桀骜热烈、正在为自己承受悲伤的少年。

有一个午后,阳光温和,没有盛夏正午那般灼人。母亲外出办理治疗相关手续,护工搀扶安迷修,慢慢走到病区长长的落地玻璃回廊。

他扶着凉凉的金属栏杆,站在巨大玻璃窗之前。视线向下远眺,能够看见城市大片屋顶,成片郁郁葱葱的行道树,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热风隔着玻璃扑面而来,看得见风吹动树叶,却感受不到风真实拂过自己肌肤。

安迷修静静伫立,在心里悄悄回想。

回想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回想傍晚时分吹过来裹挟栀子花香的晚风,回想雷狮漫不经心却藏着在意的眼神,回想两个人悄悄交换纸条时,那份紧张又欢喜的悸动。

那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缓缓播放,成为心底无比珍贵的宝藏。

不知道在窗边站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强烈眩晕猛地袭来。眼前景物瞬间开始旋转发黑,胸口闷痛骤然加剧。他身体一晃,要不是护工快步上前及时扶住胳膊,几乎要直接摔倒在地。

“安迷修!”护工惊慌地低声呼喊,半扶半抱,急忙把他送回病房床上。

躺回病床之后,眩晕过了很久才缓缓褪去,可是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监护仪器的警报声短暂急促地响起,医生闻讯匆匆赶来,一阵紧急处理之后,体征才重新回归平稳。

经过这一次突发状况,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危险已经离得越来越近。

母亲办完事情赶回医院,得知刚刚险情,脸色惨白,紧紧握住安迷修的手,压抑不住无声落泪。

安迷修躺在床上,呼吸还有些微弱急促,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试图去安抚已经濒临崩溃的她。

经历过这一场突发的意外之后,安迷修心里很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夜里,四下万籁俱寂,只有仪器滴滴作响。他没有睡意,悄悄拿出便签,借着床头微弱小灯的光亮,缓缓落笔。这一封,他写得格外漫长,断断续续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息休息。

他想把很多话,一次性全部告诉雷狮。有回忆,有感谢,也有最后的告别叮嘱。

【能够遇见你,是我短暂青春里一场盛大的相逢。九月的风开启我们的故事,如今盛夏快要落幕。不必永远沉浸在悲伤之中,请你继续去追逐属于你的自由与远方。倘若有来生,但愿我们还可以再遇见,在一阵温柔的夏风里面。】

写完之后,指尖已经泛出疲惫的颤抖。他小心翼翼折好信纸,等待下一次艾比前来,把这份最后的留言,交到那个少年手上。

【旁白】

时间一分一秒无声流逝,病痛在悄悄收束属于安迷修的盛夏时光。纸来纸往,成为跨不过围墙的思念,回忆反复在心底回放,可谁都清楚,盛大的告别,正在一步步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