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接通的陪伴

【旁白】

时间缓缓流转，秋风渐渐褪去，空气中悄悄带上初夏来临之前温热的气息。校园里的梧桐长出浓密的新叶，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洒下大片晃动的光斑。父亲节悄然而至，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团聚感恩的日子，可对于雷狮而言，这一天，只剩下隔着电话遥遥相望的疏离。

课间喧闹的人声充斥整间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有人在商量晚上要和父亲去哪里吃饭，有人在挑选准备送出的小礼物，欢声笑语一阵阵飘过来。

雷狮坐在座位上，手肘搭在课桌边缘，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耳边那些关于父亲节的话题，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空落。

卡米尔坐在旁边，低头整理笔记，抬眼悄悄瞥了雷狮一眼。

“今天父亲节，你打算打个电话回去吗？”

雷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父亲常年在外忙于工作，很少回家。家里更多的时候只有他和卡米尔，还有时常管束他们的雷蛰。物质从来没有亏待过他，银行卡里永远不会缺少零花钱，可实实在在的陪伴，却是无比奢侈的东西。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吃饭了，室内安安静静。雷狮站起身，独自走到教学楼后方僻静的露台。这里很少有人过来，四周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父亲的号码，指尖顿了很久，按下拨号键。

手机贴到耳边，听筒传来一阵漫长的嘟嘟等待音。

过了许久，电话终于接通。那边背景嘈杂，隐约能够听见交谈声，应该还在工作场合。

“喂？”电话那头，父亲沉稳略带疲惫的声音传过来。

雷狮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原本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的话语，到这一刻，反而有些卡顿。

“爸，父亲节快乐。”

短暂的沉默从听筒那头传来。似乎没有预料到雷狮会主动打来这样一通电话。

“嗯，谢谢你，阿狮。”父亲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有些遥远，“最近在学校一切还好吗？有没有惹出什么麻烦？”

开口第一句，依旧是询问近况，习惯性带着审视。没有温情的寒暄。

露台之上，暖风吹起雷狮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远处城市层层叠叠的楼宇，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没什么事，一切照常。”雷狮顿了顿，还是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一趟？想让你回家陪陪我们。”

电话那头停顿下来，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

“手上还有一堆项目脱不开身，暂时抽不出时间回去。”父亲的声音带着歉意，却也无比坚决，“我知道陪你的时间太少，我已经让财务往你的卡里转了一笔钱，你想要什么，自己可以去买。好好读书，不要胡思乱想。”

又是钱。

雷狮胸腔里像是堵上一块石头。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银行卡里不断增加的数字。他想要的，是一次坐在一起吃饭闲谈，是普通父子之间简简单单的陪伴。可在父亲眼里，金钱仿佛可以填补所有缺席。

“我不要钱。”雷狮的声音压得略低，带着少年人不肯轻易表露的委屈，“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回来。”

“生活有很多身不由己。”父亲没有顺着他的诉求往下说，轻轻把话题带开，“照顾好自己，没有别的事情，我这边还有会议要参加，先挂了。”

不等雷狮再说什么，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

通话被匆匆结束。

雷狮举着手机停在原地，晚春温热的风迎面吹过来，却吹不散心底漫开的寒凉。他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照出自己淡淡的影子。

【旁白】

一通简短的电话，一句节日祝福，换来一笔转账。物质可以满足生活所需，却填不满内心空缺。雷狮习惯了一副桀骜无所谓的模样，可在这一刻，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孤单，悄悄翻涌上来。

露台边的栏杆被阳光晒得温热。雷狮靠在栏杆上，望向教学楼的方向。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安迷修的模样。

安迷修活在来自家人沉甸甸的期待与压力之中，被条条框框牢牢束缚；而自己，拥有充足自由，却缺失家人的陪伴。两个人，原来是以不一样的方式，承受着各自的孤独。

他忽然很想见到安迷修，想和他说说话。想要把刚刚心里那一份无处安放的情绪，有个人可以倾诉。

等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把那一份落寞悄悄掩藏起来，重新变回平日里散漫张扬的样子，转身走回教室。

推开教室门，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安迷修正坐在位置上，低头认真写着习题，阳光落在他的发梢。

雷狮回到座位，心绪依旧没有平复。他拿出一张纸条，笔尖落下。没有提起刚刚和父亲通话的难过，只是写下内心的感触。

【有的人被期待紧紧捆绑，有的人被陪伴长久缺席。原来我们都各自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孤独。】

趁着老师还没有进教室，他把纸条折好，悄悄推过课桌之间的过道，滑落到安迷修手边。

安迷修停下手中写字的笔，低头看见桌角的纸条，有些疑惑，伸手拾起来。

慢慢展开纸张，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他认真读完，心底微微震动。一直以来，他总以为只有自己被困在痛苦之中，却没有想到，看上去无拘无束的雷狮，心里也藏着这样一重孤单。

安迷修侧过头，往后看过去。

雷狮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侧脸带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刻意掩饰住内心的情绪。

【旁白】

他们看见彼此光鲜外壳之下藏起来的伤口。一份共情在心底悄然生长。原来他们能够读懂对方，是因为都品尝过孤独的滋味。

安迷修拿起笔，在纸条空白的地方，缓缓写下回复。

【世上有很多种孤独。枷锁是一种，缺席也是一种。如果心里难受，你可以同我说。我愿意听。】

他小心折好纸条，趁着周围同学不注意，悄悄向后递了回去。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整间教室。两张小小的纸片，承载着两份少年各自的伤痕，在课桌之间来回传递。他们还没有轰轰烈烈告白相爱，却已经懂得彼此心底的伤痕。

雷狮伸手接过递回来的纸条，指尖触碰到薄薄的纸边。他低头展开，目光落在安迷修清秀工整的字迹上。

【世上有很多种孤独。枷锁是一种，缺席也是一种。如果心里难受，你可以同我说。我愿意听。】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华丽的安慰。可在刚刚打完那通令人心口发闷的电话之后，这样一句愿意倾听，像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心里那块冰冷的缺口。

雷狮捏着纸条，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纸面。长久以来，他都习惯把委屈与失落藏在张扬桀骜的外壳底下。在外人眼中，他肆意随性，什么都不在乎，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伤害到他。就连卡米尔，更多是作为搭档去分担事情，很少会这样温柔地接住自己心底的脆弱。

只有安迷修，看穿了那层伪装之下，那份无人陪伴的孤单。

他抬眼，越过一排排课桌望向前方。安迷修已经重新低下头，握着笔演算习题。脊背挺得很直，可依旧掩不住身上那份长久被重压打磨出来的疲惫。

雷狮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明明自己心里正盛满难过，却还愿意分出温柔，来接纳别人的伤痛。

【旁白】

人与人之间难得的共情大抵便是如此。各自背负着不一样的伤痕，没有办法替对方抹平伤痛，却愿意伸出手，接住彼此偶尔漏出来的脆弱。

上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雷狮迅速把纸条对折，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纸张贴着胸口，仿佛可以隐约感受到纸上留存下来的温度。

整一节课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意走神打闹。一部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在想，安迷修日复一日承受着家庭的重压，夜里独自咽下多少委屈；就像自己，习惯把亲情缺失带来的空洞，用无所谓的态度层层遮盖。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起身走动，嬉笑打闹。

雷狮没有传纸条。这一次，他起身，穿过走动的人群，走到安迷修的课桌旁边。

安迷修停下笔，抬起头，有一点意外地望向站在桌边的少年。

“下课有空吗。”雷狮压低声音，避开周围旁人的耳朵，“去走廊待一会儿。”

安迷修微微迟疑，扫视一圈四周来来往往的同学，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来到走廊栏杆边。午后暖风阵阵，吹得满树新叶哗哗作响，阳光落在栏杆上，晒得金属微微发烫。

走廊这一侧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跑到楼下操场散心玩耍。

雷狮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从小到大，我什么物质都不缺。”他望着远方，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可很多重要的时刻，他永远不在。节日、生日，永远只有转账消息。”

这是他很少对外诉说的心事。骄傲不允许他对外袒露自己渴求亲情的软弱，今天，却在安迷修面前，慢慢卸下来一小部分铠甲。

“明明血缘相连，却总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安迷修安静站在他身侧，不去打断他的诉说。没有急着说一大堆宽慰的大道理，只是静静聆听。

“有时候我会觉得，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才不值得被好好陪伴。”雷狮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理智明明告诉我不是这样，可是心底，还是会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

听见这句话，安迷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自己拼命刷题，不断追赶名次，内心深处也藏着同样的疑惑：是不是自己不够优秀，才得不到毫无条件的接纳与偏爱。

“不是你的错。”安迷修转过头看向雷狮，眼神真诚柔和，“有些人的缺席，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

暖风拂动两个人的发丝，树叶簌簌摇晃，投下不停晃动的碎影。

雷狮侧过头，对上安迷修的目光。少年眼底干净又温柔，没有同情怜悯，只有发自内心的懂得。

那一瞬，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几乎快要冲破防线。可少年骨子里的骄傲，依旧牢牢拦住快要漫出来的情绪。他把那份动容悄悄压回心底。

“你总是很会安慰人。”雷狮稍稍扬起嘴角，笑意浅浅，有一点掩饰情绪的意味。

“我只是……深有体会。”安迷修轻轻呼出一口气，“被期待裹挟，或是被人遗忘，都一样会在心里留下伤口。”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不再多说话。不需要过多言语，并肩沐浴在暖融融的风里，这份安静的陪伴，已经足够抚慰心底的伤痕。

【旁白】

他们看见了彼此伤口的模样，互相拥抱对方的孤独。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命运留给他们可以互相取暖的时光，正在一点一点悄然流逝。属于盛夏的盛大相逢，早已悄悄埋下一场离别。

远处操场传来少年奔跑欢呼的声响，喧嚣遥遥飘上来，和走廊上这份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上课预备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将这份短暂的温存轻轻打断。

“快要上课了，回去吧。”安迷修轻声说道。

雷狮颔首，两个人转身，并肩向着教室门口走回去。阳光把两道影子投射在地面，有一瞬间，影子紧紧靠在一起，而后随着脚步，又缓缓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