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我家。
没错,走。进。我。家。
绫濑雪乃,年级第一,新生代表,全校男生公认的“那个绫濑”,现在正站在我家玄关,低头换鞋。
我还在门口愣着。
她换好拖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进来?”
“……进。”
我把门带上,跟在她后面进了客厅。脑子还处于半死机状态。
她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坐姿端正得跟上课似的。我站在茶几对面,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借书卡。”
“什么?”
“上周你借《近代小说选读》,借书卡上写了住址。”
“你还去翻了借书卡?”
“顺手。”
她说完,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开始打量我家客厅。
“比我想象中普通。”
“要你管。”
“是夸你。”
“完全听不出来。”
我没好气地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堆着薯片空袋、游戏手柄和半罐没喝完的可乐。
她低头看了眼那堆东西,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就是我妈看见我房间时的那种眼神。
“所以,”我开口了,“你来我家干嘛?”
她不回答,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
黑色封面,两个男性角色,贴在一起。
那本BL漫画。
我的视线在书和她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你不是塞回书架里了吗?”
“后来我又去借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放在图书馆里,被其他人看到的风险更高。”
她顿了顿。
“而且我还没看完。”
“所以你是带它来我家,准备、那个、在我家……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很像猫。我养过猫,知道猫在打什么算盘时就是这副表情。
“山田同学。”
“啊?”
“你之前说,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
“对。”
“以游戏存档发誓。”
“对。”
“那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书,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图书馆利用指南”。
“你别给我看那种东西。”
“这里面写了借书卡的管理规则。”
“我不想知道。”
“借书卡会保留最近三次的借阅记录。”
“所以?”
“所以。”
她把那本BL漫画拿起来,抱在胸前,像在保护什么。
“如果我一直借这类书,图书委员或者老师,迟早会注意到。”
我好像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是想,找个地方,看这些书。”
“对。”
“然后这个地方,是我家。”
“对。”
“你跟我,才说过几次话?”
“几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
“而且你用游戏存档发了誓。”
“那种誓言你真信啊?”
“信。”
她回答得特别快。
“你说那是你最宝贵的东西。拿最宝贵的东西来发誓的人,我愿意赌一把。”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我,眼睛很认真。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而且,你那天没有跑,也没有到处嚷嚷。你只是说,封面不错。”
“那个是真心话。”
“所以我觉得,你这个家伙,可能没那么差劲。”
她停了一下,又说:
“所以,从今天开始,请多指教。”
“我还没答应。”
“你会答应的。”
“凭什么啊。”
“因为如果你不答应,我可能就只去图书馆看。然后早晚有一天会被别人看到。然后我可能会转学。然后你就要一直背负着‘逼走年级第一’的罪名,度过剩下的高中生活。”
我差点笑出来。
“你吓我?”
“对。”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的脸,又看看她怀里的那本书。
其实,说实话,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她不过是想找个能安下心来看书的地方。而我家,确实挺安静的。况且,知道了一个人的秘密,负起一点点责任,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行吧。”
我往后一靠。
“不过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打游戏的时候,你不能在旁边读书。”
“为什么?”
“吵到你。”
“我不介意。”
“我介意。你坐旁边我会分心。”
她想了想,点头。
“第二,零食自己带。我家没那么多存货。”
“知道了。”
“第三,不要每次来都跟今天一样,突然就闯进来。我又不是在演什么家庭情景剧。”
她听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种笑。
“你的要求,比我想象中像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打开书,翻到上次看到的位置。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你干嘛盯着我?”
“没有。我在想,要不去冰箱给你拿点喝的。”
“可以吗?”
“可以。不过只有麦茶和可乐。”
“麦茶,谢谢。”
我起身去厨房倒麦茶,顺便给自己开了罐可乐。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看进去了。背挺得直直的,但视线完全黏在书页上。嘴角抿着,像在忍笑。
我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谢了。”
她没抬头。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游戏手柄,犹豫了一下,又把游戏机静音了。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我喝可乐时气泡裂开的细小声音。
我偷偷瞄了一眼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一边看一边轻轻咬着下唇,像在跟书里的剧情较劲。
完全看不出来,这是那个在全校面前致辞时,声音清亮、姿态端正的绫濑雪乃。
“喂。”
“嗯?”
她没抬头。
“你真有那么喜欢看这种?”
“哪种?”
“就……这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生物。
“你不懂。”
“确实不懂。”
“那就别问。”
“哦。”
我喝了口可乐。
她继续看。我继续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开口:
“这种书里的角色,总是很坦率。”
“啊?”
“喜欢就是喜欢,难过就是难过。不会绕弯子。”
她翻了一页。
“现实里的人,太麻烦了。”
我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嗯”了一声,把已经空掉的可乐罐放在茶几上,转了转。
“你该不会是在说你自己吧?”
她抬起头,耳朵又红了。
“才不是。”
“哦。”
“真的不是。”
“知道了知道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回书里。那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点想笑。
也许这个人,跟学校里那个“绫濑同学”,不是完全一回事。
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她合上书,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看完了?”
“怎么可能。只是今天够了。”
她整理好书包,把那本书小心地放进去。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啊?”
“你这里的开放时间。”
“还开放时间……我家又不是什么公共设施。”
“对我来说就是。”
她背好书包,站得笔直。
“我周二和周四要上钢琴课,周一周三周五放学后基本有空。”
“你这是在跟我汇报行程?”
“是通知你。”
“行吧。”
“那就周三。”
她推开门。外面的风带着樱花的气味涌进来。
“今天,谢谢你的麦茶。”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我,声音比之前轻。
“下次我会自己带零食。”
“哦,好。”
她走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山田同学。”
“嗯?”
“以后请多关照,饲养员同学。”
“所以我说,这个称呼能不能算了。”
她没有回答,就那么走了。裙摆和长发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关上门。
回到客厅,我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
巧克力味的。
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
“今天的谢礼。下次还买这个。”
字很小,很整齐。像她本人。
我撕开包装,把饼干塞进嘴里。
甜。
太甜了。
不过还行。
我坐回沙发,把游戏机声音打开,重新进入匹配。
这一局,打得稀烂。
高桥的嘲笑消息,准时在五分钟之后弹了过来。
我一个字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