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画面持续了十七分钟。
从开心超人一拳打穿敌舰护盾开始,到甜心超人的泡泡在人群中炸开结束。心理干扰武器的频段是隐形的,电视前的观众看不到那层扭曲的波纹,他们只看见泡泡膨胀、爆裂、掀翻小摊,只看见花心的磁场暴走、金属碎片像弹片般飞射,只看见粗心的能量束扫过避难所外墙,只看见小心分身碎裂成无数光片胡乱切割着,只看见开心超人最后清醒时,拳头砸向一艘已经投降的小型敌舰,火光吞没了剩余敌军和旁边楼里未来得及撤离的平民。
十七分钟。从英雄到罪人,只需要十七分钟。
开心超人跪在废墟上。他的拳头还陷在敌舰残骸里,滚烫的金属把他的手套烧穿了,掌心的皮肤黏在碎裂的装甲板上。他试图抽出来,但手指不听使唤。灰尘和某种更重的气味混在一起涌进鼻腔,他低下头,看见膝盖下面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灰白色的粉末里夹杂着红色的、布料的东西。他不该辨认出来的,但他偏偏认出了,是某个孩子书包上的挂件,一个早就褪色的开心超人公仔,圆圆的脸上被血污糊了一半。
身后传来脚步声。甜心超人踉跄着跑过来,她的泡泡早就碎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手臂上全是划伤。她跪在开心旁边,张口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短暂的气音。她的视线落在那枚公仔上,然后迅速移开,像被烫伤了一样。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覆上开心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开心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另一只手慢慢从敌舰残骸上抽出来,反扣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绞在一起,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天空中无人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花心超人抬头,看见至少二十架媒体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红色指示灯密集得像一场的流星雨。他下意识抬手想招手,但手腕刚抬起来,就听见远处传来尖叫声——是下面的人群在逃,他们以为他又要发动攻击了。

我没有……[手臂僵在半空]
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他放下去的那只手腕。粗心超人站在他背后,武器还挂在身上。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但他的手很稳,手指扣在花心超人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压着。
粗心超人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花心超人,我在呢。
花心超人读出来了,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指尖是一样的冰凉。
小心超人站在最高的废墟堆上。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那,伽罗在追击主舰。那些分裂出去的分身在失控时,每一片都带着他的意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些混乱,疯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得不可思议。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颤动。
伽罗从空中落下来。他是最后一个赶到的。因为他追出去整整一个星系才发现对方已经投放了全部武器、只剩空壳在逃。他折返回来时,战争的喧嚣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哭声,警笛声,无人机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偶尔一两声尖叫,混杂在一起。
伽罗落在不远处,恰好是小心超人下方。他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伽罗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小心超人的眼神里一片漆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短时间内碎裂。小心超人没有哭,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但伽罗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能从那双紫色眼睛里读出所有被咽回去的眼泪。
伽罗伸出手。废墟堆太高,小心在顶端。
小心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他往下跳了。风掠过他的披风边缘,他落在伽罗怀里,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小心抬起手,指尖握住伽罗的手腕内侧。伽罗的脉搏跳得很快。小心的指尖离开时,带着那一点体温,像偷走了一星火种。

……怎么了?[轻声开口]
小心超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侧了侧头,让伽罗看见他身后那片被泡泡掀翻的小摊、被能量束扫过的避难所外墙、被金属碎片钉穿的广告牌。伽罗的目光越过小心的肩膀扫过去,然后所有的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没有经历那十七分钟,所以他只能看见结果。那结果赤裸裸横陈在傍晚的斜阳下,每一道血痕、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塌陷都清清楚楚。
伽罗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小心超人没有挣开。他任由伽罗攥着,感受着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这是……你们……?

[摇头]不是…我们被控制了……
那天晚上,五超人全部被请回国家安全部。严格来说是"被带回",上面派了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护送他们,沿途有J车开道。但路边的民众看见车队时,纷纷举起了手机。闪光灯隔着防弹玻璃刺进来,一下,又一下。亮的晃眼。
开心超人坐在车里,把受伤的手藏在袖子下面。甜心超人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用干净的纱布重新裹了一遍,动作很轻。开心超人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然后把下巴抵了上去,另一只手搂着她。甜心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裹纱布,但她的睫毛湿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心跳声。
后面的车子里,花心把后座挡板升了起来。私密空间里只有他和粗心两个人。粗心超人还在发愣,嘴唇无声地翕动。花心超人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回神。粗心超人的目光从虚无中慢慢聚焦,落在花心超人脸上。花心超人的额头贴上来,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说:"别想了。"粗心超人安静了。然后他伸手,把花心超人整个揽住。两颗心脏隔着两层布料共振。
最后一辆车里只有伽罗和小心。伽罗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心挨着他坐。中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小心的膝盖微微偏过来,碰到了伽罗的膝盖。伽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移开。他伸手过去,掌心朝上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小心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交握,掌心相贴。
窗外的闪光灯还在闪。人群的嘶喊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伽罗握着小心超人的手,感觉那只手比平时要冷。他用拇指摩挲小心超人的指节,试图把温度渡过去。小心超人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某种微弱的回应。

伽罗

嗯

……我看完了全程。
伽罗攥紧了他的手。
每一片分身都带着小心超人的意识。那些撞击,那些血泪,那些尖叫,那些惊慌无措。小心超人同时以二十多种角度感受了全程。他才是所有人里最没有缓冲的那一个。

……我在这里。小心超人。
小心超人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伽罗的手心微微舒展开。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六点,球长府的紧急发布会准时召开。伽罗陪着五个队友坐在基地主控室里看直播。宽大的屏幕上,新闻发言人的脸被镁光灯照得惨白,他身后是一面星星球旗帜和一行标语——"为所有生命负责"。
发言人开口了。先是沉痛哀悼,语调放得很低,低头停顿了八秒,像在默哀。然后他直起身,话锋一转。

我们必须正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发言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超能力本身就是不可控的隐患。超人联盟作为独立武装组织,其作战决策未经部门批准,擅自将平民区域作为战场,对此次大规模平民伤亡负有全部责任。
弹幕在屏幕右侧滚动。开心超人把甜心超人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让她别看了。但他自己的眼睛被钉在屏幕上无法移开。

伤了人还想当英雄

都是假的

早就觉得他们不靠谱

迟早要出事

让他们滚吧
甜心超人攥紧开心超人的手,开心超人也紧紧捏着拳头,力道大的让纱布又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管,仿佛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当时外星入侵,是前线部队溃败了,我们才……
屏幕上,有记者举手提问了。女记者站起来,语速很快。

先生,当时敌军的入侵已经威胁到首都圈,军队的防线全面崩溃,是超人联盟主动出击才阻止了进一步扩散。安全部是否承认超人联盟在此次防御中的关键作用?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发言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们没有下达出战指令。超人联盟是独立注册的民间武装组织,其所有行动均为自主决策。星星球安全部感谢任何保卫公民安全的努力,但对于此次行动中的重大过失——

等等。您的意思是安全部没有请求……或者要求他们作战?

[面无表情]我们没有下达相关指令
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开心超人手里的水杯。玻璃渣混着水溅了一地,扎进他昨天就已经血肉模糊的掌心。甜心超人立刻弹起来,用泡泡把玻璃渣从他手上剥离。动作很轻,但她的手腕在抖。
花心超人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挡住了画面,但他的磁场泄露出来,让周围所有金属物件都开始嗡嗡震动。粗心超人从后面走过来,手掌贴上花心超人的后腰。

别激动,花心超人。
角落的沙发上,伽罗的手找到了小心超人的手。这一次是伽罗主动扣过去的,手指穿过指缝,交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桡动脉的搏动。小心超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伽罗看到那双紫色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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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军训完,这篇好长。到这里就三千多字了,我先发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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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