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星刚把开心书坊的门板卸下来,便见街角转出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穿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生得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个十一二岁的男童,一个八九岁的女童,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却掩不住脸上那股怯生生的好奇。
少年走到书坊门前站定,朝江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侄儿朱允熥,奉父皇之命,携弟妹前来拜见如意公主。”
江星打量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常氏所出的嫡次子,先太子的血脉,本该是东宫最尊贵的少爷,可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分骄纵,反而透着一股被压久了的小心翼翼。
她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不用叫公主,叫我江先生就行。进来吧,刚煮的茶还热着。”
朱允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带着弟妹迈进了门槛。那个叫朱江都的小女孩走过江星身边时,忽然仰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先生,你身上好香。”
江星摸了摸她的头:“是墨香。以后你天天闻,就不觉得香了。”
三个孩子在二楼靠窗的矮几旁坐下,江星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盏热茶,又端了一碟桂花糕来。朱允熥端正地坐着,小口喝茶,眼睛却忍不住往书架上瞟。那上面摆着新抄的《花千骨》和《锦绣未央》,封皮上写着秀气的小楷,是他偷偷买过的那种。
“想看就看。”江星在对面坐下,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道,“在我这里,书就是给人看的。”
朱允熥的耳朵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取了一卷《花千骨》翻开。他翻了几页便入了神,脸上那层沉静的壳子裂开一道缝,露出几分少年人本该有的鲜活来。
江星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转头去教朱江都认字。宜伦还小,坐不住,江星便给了她一沓白纸和一支秃了头的旧毛笔,让她随便画着玩。小姑娘画了两笔便画出一只四不像的猫来,举着纸给她看,江星面不改色地夸了一句“很像”,小姑娘乐得直晃脚。
正午时分,朱元璋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玄色斗篷,换了身深灰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若不是那双虎步龙行的派头改不了,搁在人群里也就是个寻常的富家老翁。他推门进来时,朱允熥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矮几角上,疼得龇牙也不敢出声。
“坐。”朱元璋摆了摆手,在江星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卷和画纸,又看了一眼朱允熥揉膝盖的手,哼了一声,“朕送你来读书,没让你来磕头。”
朱允熥红着脸坐回去,低头继续看书,耳朵尖红透了。
江星给朱元璋倒了盏茶,压低声音道:“你今日来得倒早。”
“朕来看看。”他端起茶盏,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各停了一息,最后落在江星脸上,“你教得如何?”
“才教了半日,能看出什么来。”江星白了他一眼,“你且等着,过些日子再问。”
朱元璋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慢慢喝,坐在那里看江星给朱江都讲《千字文》,看宜伦把画纸画满了一张又一张。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孩子们身上,暖融融的。他靠着椅背,眯着眼,有一瞬间几乎要睡着了。
这幅光景,他十四年没见过了。
傍晚时分,江星送走了东宫三个孩子,又去开心书坊盯着二楼的姑娘们放映了下午六集《琉璃》。一楼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了人,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门票收入堆在柜台上的小木匣里,铜钱和碎银混在一处,叮叮当当的。白露在旁边拨着算盘,嘴都合不拢。
江星看了一会儿,见一切运转正常,便悄悄退了出来,回南京书坊后院进了空间。
她本是想取几卷新书出来校对,结果一进空间便愣住了。
那碧衣小孩站在桃林最高处,两只小手叉着腰,仰头望天,一副“我要干件大事”的模样。而泉池旁边,凭空多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浮着几行金字:
灵泉空间升级公告
绑定共享者:朱元璋(空间第二主人)
共享权限:可进入空间、可调用灵泉、可查看藏书目录
备注:共享者血脉至亲(前世所出或亲手养大之子)自动获得临时进入权限
江星还没来得及反应,空间入口处便闪过一道微光,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桃林边上。他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那棵挂满了碗口大桃子的树下,整个人僵住了。
他活了六十九年,什么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大片望不到头的桃林、金灿灿的麦田、绿油油的菜地、郁郁葱葱的药材地,还有远处那排码着千卷书的竹屋——他确实没见过。
“这……”他转头看向江星,眼底翻涌着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这就是你的……”
“灵泉空间。”江星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从前不跟你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你可以自己看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阵,忽然迈步朝田野深处走去。他走得很快,江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田垄间蹲下来,捏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又揪了一粒麦穗在掌心里搓开,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地。”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哑,“这地比朕的皇庄还好。”
碧衣小孩从桃树上跳下来,脚踝上的铜铃叮当一响,落在两人面前。它仰头看着朱元璋,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头看向江星,奶声奶气地开口:“宿主,你把人带进来了,那我也要正式介绍一下——”
它的话还没说完,空间入口又亮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桃林边上。那人三十五六岁,身形魁梧,面容与朱元璋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凌厉的杀气。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在府中练武时忽然被拉进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柄没来得及放下的刀。
朱棣。
他站在原地,刀尖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满目桃林和田地,最后落在朱元璋身上,瞳孔骤缩。
“父皇?”
紧接着又是两道身影闪现。一个温和些,四十来岁模样,手里还沾着泥,衣袍上沾着药草碎叶;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面容清俊温润,眼眶泛红,像是正在哭。正是周王朱橚和湘王朱柏。
三个人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朱元璋和江星,脸上写满了惊疑和茫然。
碧衣小孩从江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朱棣脸上。它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猛地捂住嘴,却还是没捂住那声脱口而出的尖叫:
“哇——燕王!是燕王!宿主,主人!他是永乐大帝!”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
江星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捂住了碧衣小孩的嘴,将它整个人拎起来夹在腋下,脸不红心不跳地转头对目瞪口呆的三位王爷笑了笑:“小孩子胡说八道,各位别在意。”
朱棣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什么叫永乐大帝?”
“它说的是‘永远快乐的大帝’,小孩子词汇量少,乱用词。”江星面不改色,顺手把碧衣小孩往竹屋方向一丢,“去,把种子仓库收拾一下。”
碧衣小孩捂着嘴,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转身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朱棣一眼,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靖难之役打赢了,可不就是永乐……”
“快去!”
小孩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朱橚和朱柏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朱柏的目光落在江星脸上,看了许久,忽然眼眶一热,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江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把。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了。道衍说过,湘王朱柏,是她前世一手带大、最为孝顺的儿子。她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和他努力克制却控制不住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什么都不记得。可她看着他的时候,胸口那团温热的酸涩是真实的。
朱元璋在一旁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朱橚和朱柏,最后看向江星。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终于把一切碎片拼到了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所以,”他的声音很平,“他们也是你的儿子。”
江星垂下眼,点了点头。
朱棣握着刀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定定地看着江星,从她的眉眼看到唇鼻,又从唇鼻看到那双手——那双正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的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片复杂到极点的沉默。
他四岁被封为燕王,十二岁跟着父皇去凤阳练兵,十七岁就藩北平。母后薨逝时他正在北疆巡边,接到消息赶回南京时,坤宁宫已经空了。他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哭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十四年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如今眼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脸长得一模一样,却比他小了二十岁。
朱棣张了张口,喉咙滚了几下,终究只吐出一句:“父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空间里陷入一片沉默。桃林里的果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麦田金灿灿地铺向远方,药材地的清香混着灵泉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碧衣小孩蹲在竹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手里的桃核攥得紧紧的,不敢再乱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朱柏忽然走上前一步,在江星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却忽然弯下腰去,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管您记不记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儿子给母后请安。”
江星看着他的发顶,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她伸手想去扶他,指尖碰到他的肩膀时,灵泉空间的水面轰然翻涌,无数破碎的画面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少年跪在灯下抄书,她坐在旁边替他磨墨,少年抬起头来冲她笑,唤她“母后”。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少年扶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朱柏站直了身子,眼眶通红,嘴角却弯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退回到朱橚身边。朱橚也朝江星拱了拱手,没说话,可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江星,又看了看朱元璋,最后别过头去,声音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儿臣远道而来,累了。先告退。”
他转身朝空间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众人站了一息,丢下一句话,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明日,儿子再去书坊拜见。”
然后他大步迈出空间,身影消失在光幕之外。
江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朱元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望着那片金灿灿的麦田,忽然道:“他跟他娘一样,嘴硬心软。”
江星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朱元璋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因为朕也一样。”
碧衣小孩终于从竹屋后面跑了出来,蹲在灵泉边上,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着泡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1
写得真好,越看越想看,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