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灾

冷轩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的手在腰后轻轻一摸，银光闪过，一台巨大的榴弹炮不知从什么地方被他变了出来，炮管在雪光中泛着哑光的金属质感，被他单手扛在肩上。他瞄准了楼顶的韩少云，扣动扳机，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嗖！

一枚榴弹从冷轩肩头射出，拖着白色的气焰尾翼，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急速的弧线，顷刻间射到了韩少云的面前。弹体表面反射着天光，尾翼在飞行中发出尖锐的啸叫。

韩少云眉头一皱，手中长戟呼啸而出，戟尖精准地点在了榴弹的弹头上。

轰！

刺目的火光在韩少云的身前爆开，橘红色的火焰裹着黑烟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强烈的爆炸火浪向四周翻涌，气浪把近处的积雪掀得漫天飞舞。那火浪在即将掀到韩少云身上的时候，一股狂风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开，旋风旋起了楼顶所有的积雪，硬生生地将爆炸的火光和冲击波全部弹飞。火焰被风拧成了一束歪斜的螺旋，擦着他的身体两侧飞过去，在他身后的空中散去。

烟尘弥漫中，几乎同时，一杆红穗长枪从红缨背后的黑匣中弹射而出，她反手握住枪杆，身上爆发出玫色的火焰，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拖出一道玫红色的残影飞向韩少云。枪尖破空，在风雪中拖出一道灼热的火线。

榴弹爆炸后的烟尘尚未散尽，风雪中，一点殷红的枪芒乍闪！

韩少云闪电般地侧身避开枪尖。红缨的枪从他脸侧擦过，灼热的气浪燎过他耳边的碎发。他手中的长戟借着转身的惯性横扫而出，戟刃划破空气，斩向红缨的腰间。那一戟若是斩实了，足以将人拦腰截断。就在长戟即将斩落的瞬间，韩少云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眼中的红缨，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衣女子。长发飘飘，双眸含笑，柔情似水。她站在长戟的轨迹上，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嘴角挂着一个温婉的弧度，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韩少云握着长戟的手猛地一僵，长戟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戟刃距离青衣女子的腰间只差分毫，劲风把她腰间的衣带吹得向后飘拂。

"青青……"他的双眸迷离了一瞬，嘴唇微张。突然一抹清明骤然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眉头紧皱，"不对……精神幻象类禁墟？"

道路上，温祈墨双手十指相互交错，掐出一个诡异的手印。他的双眸闪烁着光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幻象被强行植入韩少云的意识，又被对方澎湃的精神力硬生生按捺下去。韩少云眼中的青衣女子开始模糊、消散、重新变回了红缨的模样。就在那片幻象碎裂之前，青衣女子嘴角的笑意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了一瞬。温祈墨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只是这片刻的耽误，红缨已经调转了枪头。枪尖如火，在半空中翻了一个凌厉的折角，直点韩少云的眉心！

韩少云冷哼一声，右脚重重踏在地面上。一道肆虐的风雪圆环以他为中心爆开，那圆环裹着飞雪和狂风。红缨连人带枪被那圆环弹飞出去，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落地，鞋底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同时，他脚下的大楼开始坍塌，承重结构被他那一踏的力道震碎了，混凝土和砖块碎裂着往下坠，整栋楼的顶层崩解成一片废墟。韩少云的身影稳稳地落在了雪地中。他从坍塌的烟尘中缓步走出，长戟指地，狂风在他周身旋转，把扬起的烟尘拨开。他在道路的另一边站定，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脸色苍白的温祈墨。

"禁墟序列180，[心魔缚法]……"

温祈墨站直身子，擦掉嘴角的血迹，轻笑了一声："不是什么厉害的禁墟。但是对你这种心魔缠身的家伙，似乎意外的有效。"

"是吗？"韩少云平静地说。他手中的长戟微微抬起，戟尖指向天空。茫茫雪地之中，一道道旋风突然从地面各处凭空生出，起初只是细小的气旋，然后迅速膨胀、壮大，卷起满地的积雪，飞扬在天空中，遮天蔽日。

十里之内，风雪漫天。

林七夜抬起头，看着那些旋风。它们还在扩张，风眼之中那些高速旋转的空气柱把地面的积雪全部卷到了半空，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清三米之外的事物。

"禁墟序列079，[大风灾]。"韩少云的声音从风雪的中央传出来。

狂风卷携着飞雪，充斥着每一个角落。道路两旁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粗壮的根系带着泥土一同脱离地面，随着风卷无规律地飞扬在半空中。不仅如此，砖石、路灯、自行车、广告牌，无数物品同样迎风而起，飞速翻滚在这片暴风雪的世界中。地面上原本停着的几辆车被风掀翻了，车底盘朝上，在风里滚了两圈然后撞上围墙。整条街道在几秒钟之内变得面目全非。

在这方圆十里，仿佛末日降临。若非136小队提前在周围布下了大规模[无戒空域]，只怕会有大量无辜之人卷入其中，惨死在这场人造的天灾里。

林七夜紧紧抓着安卿鱼的臂弯，将手中的直刀狠狠插入地面，刀身没入柏油路面半截，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被狂风刮走。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在这样的风雪中已经很难再辨认方向。他的耳膜被风灌满，只剩下呼啸的呜咽声。

安卿鱼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鬼面相地]被他催动，将两人所处的空间与周遭环境做了一个短暂的分离，以他们为圆心的一小片区域里，狂风倏然停缓下来。

林七夜松了一口气，将直刀紧紧握在手中。眼中金色的光芒闪烁，米迦勒的神力穿透风雪，尝试窥破这片白茫茫的混乱。

"这就是'海'境的超高危禁墟？"他的眉头紧皱，喃喃道，"未免太恐怖了些……"

他的精神力在周围小心地展开，感知到136小队的众人也都被这片暴风雪困住了。好在并没有人被大风刮走，都还停留在原地。虽然看不见彼此，但相互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小南！"风雪中，吴湘南的喊声模糊地传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一抹淡淡的白光从林七夜身侧亮起来。紧接着，他感觉身子一沉，那种要被风卷走的拉力骤然减轻了。狂风带来的阻力近乎消失，完美地抵消了风的拉力。不仅如此，被飞雪遮蔽的视野也逐渐清晰了起来。林七夜低下头，才看见自己手背和手臂的皮肤表面也在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身旁的安卿鱼身上同样泛着白光，他的[禁墟]被适时收起，改用这层薄膜来对抗环境。

同样散发着白光的吴湘南从风雪中走出来，完全无视了周围狂风的影响。他的脚步稳当，发丝和衣摆都被风撕扯得疯狂飞舞，他本人像是钉在地上一样，轻松走到了司小南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干的漂亮。"他说。

"这是……"林七夜疑惑地开口。

"[无缘纱]，"安卿鱼替他回答，灰眸中的雾气翻涌，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能够依附在人的肌肤表面，隔绝外界环境对自身的影响，还能修复伤势，有一定的防御力。司小南的禁墟。"

林七夜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转向风雪的中央。那道暴风眼的中心，韩少云的身影巍然不动。而在他对面，陈牧野站在所有人前方最远处，双手搭在刀柄上，狂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双眸平静似水。"海"境的精神力彻底爆发了，一股恐怖的威压冲天而起，无形的波动从他身上炸开，竟短暂地压制了周围的风雪。

陈牧野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手握长戟的男人，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沉淀成了一种悲凉的、决绝的沉默。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腰间的双刀缓缓出鞘，刀身与鞘口的摩擦声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可闻。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他抬起了头，注视着韩少云，平静地开口："对于[信徒]，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狂风中，韩少云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大，林七夜隔着风雪也看得分明，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双刀出鞘。陈牧野的双眸之中浮现出淡淡的幽光，一道黑色的大圆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飞速扩散。极度的冰寒降临在大地上，连韩少云的暴风雪都被那片黑圆的边缘迫退了几分。黑色的地面上，有暗沉的纹路在流动。在那片黑色的禁墟中心，陈牧野的身后，一座血色宫殿的轮廓若隐若现。朱红的柱子，飞翘的檐角，暗色的砖墙，周身缭绕着阴冷的气息。宫殿最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的字迹古朴苍劲，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

阎罗殿。

在踏入这片禁墟的瞬间，陈牧野的气质突然幽深诡异了起来。他的面容变得模糊，像是不再是"陈牧野"这个人。

林七夜此刻也被陈牧野的禁墟卷入。冰凉的气息入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股冷意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更深层的，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走过，留下了一串细密的颤栗。

"这是……"他低声问。

"禁墟序列037，[黑无常]。"安卿鱼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圈在怀中。他那惯常毫无波澜的音调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没想到……"

拥有这么高序列的禁墟，陈牧野不应该出现在沧南市，他本该在上京市的守夜人总部或者某支特殊小队里。可他偏偏来了这座三线城市，成了136小队的队长。

阎罗殿前，陈牧野手持双刀，踏着黑色的水面缓缓走向韩少云。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黑水都漾开一圈波纹，扩散到远处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韩少云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过了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在那座血色宫殿的轮廓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黑无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是陈牧野。”

“你很强，"韩少云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蔑视，"但论境界，你还是不及我，这是硬伤。"

"我知道。"陈牧野神情不变，双刀在身侧缓缓抬起，刀锋交错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所以，我也没打算一个人打赢你。"

他朝身后偏了一下头，吴湘南从风雪中走了出来，身上的白光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站在陈牧野侧后方，双掌摊开，掌心里那两道深红色的旧疤在寒风中微微发亮。

韩少云看着他们，眼中的神情变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阵以待的凝重。长戟重新横在身前，戟尖的寒光在昏暗的天色中闪烁。

那场爆炸惊天动地的炸开了。

火光吞没了街道中央的一切。冲击波把附近残存的路灯和树木全部掀飞，浓烟裹着碎屑冲天而起，地面震颤了数秒才逐渐平复。林七夜和安卿鱼呆立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中央渐渐散去的烟尘，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牧野从爆炸的边缘走出来，身上有几处擦伤，依然站得笔直。他看着那片被火焰和浓烟覆盖的区域，拍了拍林七夜和安卿鱼的肩膀。

"放心吧，"他说，"湘南的禁墟是[重生]。在'川'境有十二次复活的机会，他不会死的。"

烟尘缓缓散去了。一个只剩半边身子的人影从火光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吴湘南的半边脸没了，左臂齐肩消失，腰侧缺了一大块，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边缘。那模样像是一部恐怖电影里被打烂了但没有彻底报废的丧尸，看得人头皮发麻。令人吃惊的是，他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皮肤从断口边缘蔓延出来，覆盖了新生的肌肉；骨骼在皮肤底下发出细小的咔嗒声，重新拼接成型。短短五秒钟，他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脸上、身上一丝一毫的伤痕都没有了。吴湘南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间那两道深红色的旧痕依然存在，那是[重生]的次数耗尽的标记。他沉默地握了握拳，眼中有苦涩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狂风再次席卷而来，将四周的烟尘尽数吹散。

韩少云的身影从爆炸产生的深坑中缓缓站起。他的长戟断了半截，右臂的衣袖被烧成了灰烬，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暗红色的血从他额角的裂口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碎石上。他很狼狈，但还活着。

他咳嗽着站起身，目光落在完好无损的吴湘南身上，眼中浮现出一抹震惊："你是'蓝雨'小队的不死……"

"差一点。"韩少云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他脚下的地面卷起一道细小的旋风，将他整个人缓缓托起，向半空中升起。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陈牧野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混着遗憾和赞许。

"只差一点，你们就能杀死我了……很可惜，"他手上的断戟被丢落地面，换成了双手抱圆的姿势，"接下来，我将会让你们见识到真正的[大风灾]。"

他徐徐升上天空，在半空中悬停。周围席卷的暴风雪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旋风在同一瞬间消散了。风停了，天地间只剩下静默的、洋洋洒洒的雪花从空中落下。他的掌间，一点深蓝凭空出现，轻轻旋转，越来越大。那是一枚风眼，只有核桃大小，其中蕴含的能量密度恐怖得让林七夜的眉心猛地一跳。那枚风眼在韩少云掌心缓慢旋转着，每一圈转动都让周围的空间出现细微的扭曲。

"这枚风眼一旦成型，"韩少云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穿过风雪，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卷起的狂风将会轻易撕开你们的[无戒空域]，然后席卷整座沧南市。它的力量，足以将半座城市犁为平地。"

地面上，陈牧野的双眸微微眯起。

韩少云注视着下方的陈牧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说出口。他皱了皱眉，最后只留下一句："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