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暮春。
京华群芳宴,名为风雅聚,实为朝堂棋局。
皇城沁芳殿内外,权贵云集,笑语温软之下,尽是试探、攀附、权衡。
苏家书香传世,清贵自持,从不涉党争。苏晚禾随长兄苏景辞入宫时,周身礼数周全,眉眼沉静,不见半分闺阁少女的雀跃。
她年十七,京华有名的世家嫡女,通透知礼,心性比旁人沉稳数倍。入宫赴宴,她只当是应付世家俗礼,从未想过,今日一眼,会钉死往后数年的爱恨得失。
宫道转角,人流自动两分。
方才还喧闹的廊道,瞬息静落。
众人垂袖敛声,不敢多言半步。
来人一袭玄色官袍,玉带束身,身姿挺拔凌厉,步履沉稳无声。墨发规整,眉眼极深,整张脸无半分温色,冷得近乎薄情。
是当朝太傅,陆景珩。
大靖最年轻的权臣,二十四岁掌文衡、控朝局,帝王倚重,百官忌惮。
此人半生唯权谋二字,无软肋、无偏颇、无情思。京华无数贵女倾心,从无一人能入他眼、近他身。
他一路走来,目光平直淡漠,扫过周遭攒动的世家子弟、闺阁贵女,无半分停留。
于他而言,此间所有人,皆为朝堂棋子、俗世浮尘,不值一顾。
苏晚禾本随兄长稳步前行,恪守规矩,目不斜视。
可擦肩而过的刹那,一阵微凉衣风掠过,她下意识抬眸,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短短一瞬。
对视不足半息。
她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怔忡,干净、纯粹,带着未经世事的温润通透。
而陆景珩——
眸底无波,无惊艳、无动容、无半分涟漪。
他像看廊边草木、阶前落尘一般,淡淡扫过她的眉眼,随即毫无留恋地移开目光,步履未停,径直往前。
冷漠、疏离、泾渭分明。
没有半分破格,没有半分迟疑。
周遭无数人看在眼里,无人意外。
陆太傅向来如此,风月不沾,人情不问。
可只有苏晚禾自己知道,那一眼掠过的寒凉,轻轻刮过了她从未动过的心绪。
她迅速垂眸,敛去所有神色,指尖微敛,依旧身姿端雅,不露分毫失态。
旁人只当是寻常擦肩,唯有她心底清楚,方才那一眼,是她春心初动,亦是往后数年执念的开端。
兄长苏景辞低声提醒:“低头慎言,陆太傅不是我们能妄窥之人。朝堂水深,他更是万人之上的危墙,近之必殃。”
苏晚禾轻声应下:“我知晓。”
她知晓门第悬殊,知晓君臣殊途,知晓他冷心冷情。
可心动从来不由人。
此刻春风正盛,百花盛放,她的春意刚刚破土。
而他,立于春色满堂之中,满心朝堂算计,眼底从来无春,更无她。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太傅此生无心风月。
无人预知——
这满宫春色、满眼繁花、满心热烈皆是虚景。
真正的春,会在日复一日的冷眼、疏离、推开里,慢慢耗尽。
等到繁花落尽、心意冷却、她彻底抽身的那一日。
高高在上、从不动情的陆景珩,才会第一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