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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公开

最后一张实验体清单

电工母亲的死亡登记是那天夜里做的。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铁西。

  翻墙过来的人和铁西本地人之间原本有一层薄薄的隔阂——你来我往帮忙干活,嘴上都不提的事。但刘桂英的死把那张薄纸捅破了。巷子口灶台旁边,有人蹲着一声不吭地剥蒜,剥完了倒进碗里又去剥另一头。张姐端着稀饭走过走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遇到每一个新翻过来的人都会多看一眼他们的脸色。

  上午十点,小飞从手机屏幕前面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秘书发消息了。江滨那边的实验室第二批中和剂已经验证成功了,今早起开始量产。第一批成品下午就会送到隔离墙东岸的指定发放点,先给'重点保障人员'接种。"

  "重点保障人员是谁?"

  "名单没公开,但陈秘书说包含所有未感染的资产持有者、企业主、以及'对城市重建有战略价值的技术人才'。翻译过来——还是那批人。"

  老何把一管刚装好的合成中和剂放在台面上,标签贴到一半停住了。"那么……铁西这边的中和剂,人家看不上了?"

  "他们看不上,我们自己用。"小飞把手机收起来,"但问题不在这。问题是江滨那边的新闻稿里写了一句——'本批次中和剂已通过临床验证,可有效阻断全部已知病毒株系。在此特别鸣谢原始配方提供者温然女士'。"

  赵锐从设备旁边转过身来。"他们把你的名字写进新闻稿?"

  "写了。"小飞看着我,"陈秘书说这是宣传策略——把你和中和剂绑定,让公众觉得你是在'配合抗疫',而不是在'制造病毒'。这样一来,原来的'反社会疯子'形象就能洗掉。新闻稿里还带了一句话:'温然女士已主动配合有关部门工作,放弃对配方的独占权'。"

  "我没放弃任何东西。"

  "他们替你放弃了。"小飞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而且更麻烦的是,这稿子一出来,那些当初'壁垒计划'的客户家属就会知道原始配方来自你手里。他们会把死人的账算到你头上。"

  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小飞手机屏幕上那段新闻稿的截图。措辞专业、得体、恰到好处地模糊了真相。周明远如果活着,应该会给他这届公关团队发一笔额外的年终奖。

  "他们公开了我的名字,我就会成为靶子。"我说,"客户家属会找我,疫苗寡头会找我,媒体会找我。而这栋楼里现在住着三百多个翻墙过来的人。"

  赵锐把扳手放下,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江滨那边下一步的动作会是——把你说成'失控的发明者',然后以'保护公共安全'为由,申请重新接管你手里的全部实验数据。包括周明远服务器的备份。"

  "他们想要基因签样。"

  "对。基因签样是能证明客户自己签了风险协议的原始文件。如果那份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可以销毁它,然后所有'壁垒计划'的受害者都变成了'被科学疯子随机攻击的无辜人'。"

  我拉开抽屉,看着里面叠好的A4纸和防静电袋封好的主盘。

  "那就不能让他们拿到。"

  "那你怎么做?"

  我把主盘从抽屉里拿出来,连同那张财务部的资金流水表、王柏年的合同复印件、周明远私人笔记本里导出的客户名单。四份材料放在操作台上,排成一列。

  "公开。"我说,"不是在他们选的媒体上。在一面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墙上。"

  老何抬起头来。赵锐看着我。小飞蹲在楼梯口,把耳机摘下来挂在了脖子上。

  下午两点,铁西最宽的那面墙前面站了三十多个人。

  那面墙在菜市场北边,原本是一家倒闭的纺织厂的外墙,水泥抹面,长八十米,高三米。铁西的孩子们以前在这面墙上画过粉笔画,后来雨水把画冲掉了,留下灰白色的光板。

  周桐扛着一把长柄滚刷走过来,桶里装着用墨汁和水调好的黑颜料。他身后跟着电工、王柏年、另外两个翻墙过来的年轻人。几个人轮流举着滚刷往墙面上刷底漆,墨汁的味道在午后的空气里散开,覆盖了原本水泥表面的陈旧气息。

  第一批字是小飞用粉笔在墙面上打的底稿——等墨干了之后再用白颜料描上去。内容我写了三张A4纸,每张纸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数据条目。

  第一段:客户名单。一百七十二个名字,编号,职业,接种日期。

  第二段:财务流水。十二家空壳公司,四亿三千万转移资金,每一笔的日期和金额。

  第三段:基因签样说明。每一位客户自愿提供的基因样本和他们亲笔签名的协议文件。

  第四段:一个名字——刘桂英。六十九岁,铁西人。死于吸入性病毒暴露。事件经过写了三行字。

  第五段:一句话,最后加的,字斟句酌——

  "这道墙现在是一页公开的账本。你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不看。但账已经记下了。"

  墨汁干了之后,周桐把长柄滚刷换成了细毛刷,开始描白字。他的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稳,刷子压下去提起来的速度一致,笔画粗细均匀。

  墙前围的人越来越多。翻墙过来的、铁西原住的、在灶台旁剥蒜的、蹲在墙根下补鞋的。有人默默看着那些字一字一字地填满墙面,有人在低声念出墙上的名字,有人念到某一个名字的时候突然不念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桂英的名字在墙上的时候,电工就蹲在墙角附近,手里攥着一截电线。他没有看墙,但也没有走开。他坐在那里把那截电线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又松开,缠紧又松开。

  字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周桐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墙面的整体效果,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涮了涮,然后拎着桶走回人群中。

  王柏年站在墙面前面,在最上方一行字的下面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名字的位置——CL-0047编号后面跟着三个字:王柏年。他母亲的名字不在客户名单上,但刘桂英的名字写在了最后那一栏里。

  他看完了,转身走进人群里,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铁棚子后面。

  赵锐站在我旁边,耳朵后面的芯片蓝光在天色暗下来之后亮得明显了一些。他看着墙,没说话,但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肩的纱布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老何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旧眼镜戴上,把墙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塞回口袋里。

  小飞蹲在墙对面的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拍照。拍完之后他按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了一眼。

  "发出去三份。一份给陈秘书,一份给几家在报道这事的线上媒体,一份给了翻墙者之间的联系群。那群里现在已经有一千多人了。"

  "一千多人。"

  "还在涨。墙那边的活人也加进来了,用的是私人频段,隔着墙传信号。速度不快,但能通。"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上是一个不断滚动的消息列表,"已经在有人转发墙上那些内容了。铁西拍的照片,通过墙缝塞过去的手机截图,再传出去。东岸那边的活人看了,南边逃出去的看了,别的地方也看到了。"

  菜市场北面的墙在夜色里变成了一面灰白底子上浮着深色字的巨大版面。没有灯光照亮它,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那几行白字就会亮一下,像沉在水底的银箔翻了个面。

  我站在墙角暗处看着那面墙。字写在那里了,风吹不掉,雨冲不淡。翻墙的人每天从它旁边经过,新来的会停下来看完,看完了之后再走进巷子深处。

  赵锐站到我旁边,也看着那面墙。

  "这面墙比铁丝网难拆多了。"他说。

  "铁丝网拆了还能重新装。"我说,"这面墙拆不了——上面的东西进了人脑子里,就拆不掉了。"

  风从墙面上方掠过去,把纺织厂旧墙上残留的粉笔灰扬起来,在空中散成看不见的细末。巷子里灶台的火又升起来了,白气在夜色里缓缓上升,飘过那面墙的顶端,散向更高的地方。

  远处,墙那边又传来敲击铁皮的声音。这次敲了三下,停了五秒,又敲了三下。

  孟校长蹲在巷子口,把铁钳搁在膝盖上,侧耳听了听,然后用手里的钢丝绳在铁钳手柄上缠了一圈,权当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