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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缝

最后一张实验体清单

第二批中和反应开始之后,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座水底的屋子。

  我在操作台前面坐了很久,盯着恒温箱的温度面板,看那个数字稳定地维持在三十七度不变。老何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眼镜歪到一边,呼吸长而匀。两个老师傅靠在墙角的被褥上,鼾声此起彼伏。

  小飞蹲在楼梯口,耳朵里塞着耳机,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孙志强裹着棉袄坐在米袋堆上发呆,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嘴唇在无声地动,像在数什么。

  赵锐靠着墙闭着眼,纱布从衬衫领口露出来,白色的一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几点了?我没问。手机没电了,墙上的挂钟在停电的时候就已经停了。地下室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恒温箱的绿灯和PCR仪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在标记时间。

  大概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楼上传来了铁门开合的声响。

  我从操作台前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重,但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块台阶的同一个位置。

  孟校长出现在楼梯口。他身上的灰夹克前胸湿了一块,颜色深了一大片,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帆布包瘪了,搭在肩上的带子松松地垂着。左手的虎口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口子,渗着血珠,但已经凝住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楼梯口的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卷尺,量了一下铁门的门框宽度。

  "回来了。"小飞把耳机摘下来。

  "回来了。"孟校长蹲下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收紧了,"药送到了。十二支,打了十一个人。还剩一支,给了一个从十七楼爬下来的保洁大姐,让她带回去分给同楼的人。"

  "打了十一个人?"老何醒了,抬头看他。

  "第十一个是个孕妇,快生了那种。我把中和剂推到她胳膊上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隔着肚皮踹我的手心。"孟校长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剪铁丝网的时候划的。没事。"

  他走到操作台边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掉的红枣水,然后看着我:"第二批还要多久?"

  "中和反应还要三个小时。纯化两小时。"我看了眼恒温箱,"天黑前后能出来。"

  "天黑前后。"孟校长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又摸了摸铁钳的钳口,"那我歇会儿。天黑之后还得过去一趟。"

  "还去?"

  "墙那边的人跟我说,物流园的地下冷库里还有一批没拆封的医用物资。葡萄糖、生理盐水、抗生素,够一个小型医院用半年。"他在倒扣的塑料桶上坐下来,闭上眼,"药剂师把钥匙藏在了冷库门上方的通风管道里,位置告诉了我。趁疫苗寡头的人还没把物流园彻底封锁之前拿回来。"

  "你一个人拿?"

  "可能不止。"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小飞,"你跟我去。你手轻脚轻,管道里好钻。"

  小飞点了点头,把耳机从脖子上拿下来卷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挺直了些。

  孟校长闭眼休息之后,地下室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几个小时之前不太一样——每个人呼吸的节奏都更轻了,像在听头顶某个方向的动静。

  孙志强第一个听见的。

  他忽然从米袋堆上坐直了身体,歪着头侧耳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把耳朵贴在铁门上。

  "有人跑。"他说,"很多。脚步声很碎。"

  我跟着走到门边,贴着铁门听。果然——巷子深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跑,很多人,跑的节奏不一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喊叫。中间偶尔有一两声短的惊呼,像有人摔了,又被拉起来继续跑。

  孟校长睁开眼睛,没有站起来。他听着那阵脚步声从巷子口经过,然后逐渐远去。

  "有人翻过来了。"他说,"不是一两个。可能好几十。"

  小飞已经拉开了铁门的插销,侧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下午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那双眼睛眯了一下立刻又睁大了。

  "是东岸那边写字楼里的人。保洁、保安、后厨。"他把门又推开了半尺,"他们在往铁西里面跑。身上没伤,没人追——但他们在跑。"

  门缝继续推开,更多的光涌进走廊。外面巷子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只在奔跑中掉了的鞋,有胶底的工装鞋,有一只是女士的帆布鞋,还有一个摔碎的保温杯,茶叶渣撒了一地。

  小飞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口望了一眼。

  "他们停在路口的空地上,在等什么。"他说,"有老人有小孩,好几个穿着保安服。有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攥着半截离心管——就是孟校长送过去的那种。"

  "他们在等什么?"老何从地下室走上来,站在我身后问。

  小飞没有回答。但他把门完全推开了。巷子口聚集的人群看见了门里的光,有人往这边跑过来。第一个冲过来的年轻人穿着物流园的搬运工制服,胳膊上有一块纱布,跑得满头汗。

  他跑到小飞面前刹住脚,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三口气,然后抬手把一张揉皱的纸递了过来。

  "墙那边的人让我带给你们。"他说,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他们说,'我们也要打这个'。"

  小飞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东岸写字楼集群的布局,标出了哪几栋楼还有活人,哪几栋已经完全失守,哪几栋的楼顶可以降绳梯,哪几条通道被感染者堵死了但可以从消防梯绕过去。

  地图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用力,纸被戳穿了两个小洞。

  "铁西的墙缝,能再开大一点吗。"

  我站在门里面看着那张纸。纸上那行字的笔画很朴拙,大概是握笔的人用了很久没写过字的手,一笔一划都歪。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没有潦草,没有省略。

  孟校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塑料桶上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从小飞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

  "墙缝能开大。"他说,"五十七年前我们挖过防空洞,现在还能用。工具在隔壁巷子的车棚底下,两把镐,三把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批中和剂出来之后,"他说,"我拿二十支走。"

  "第二批总量也就够六十个人。"我说。

  "六十个里面分二十个出来。"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好,"墙那边的人翻过来一个,铁西就少一个劳动力。他们里面好几个是电工、水暖工、冷库维修工。这批人留住了,铁西就能撑得更久。"

  我看着他。他的腰比早上更弯了一些,虎口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血迹干在上面像一道褐色的描边。但他站在门口午后稀薄的光线里,背对着巷子里那些跑过来的人群,肩膀虽然微驼但纹丝不动。

  "去吧。"我说,"第二批出来之后,让老何给你分装。"

  老何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副眼镜都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卷封口膜。

  "分装盒准备好了,"他说,"二十支,每支贴好标签。"

  我转身回到操作台前。恒温箱的绿灯依然亮着,离心机在平稳地旋转。键盘上还留着我昨天下午的手指印,一层薄灰被按出了清晰的纹路。

  身后传来铁门重新打开的声音。更多的脚步声从巷子口涌过来,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问有没有水,有人在问晚上能不能睡在走廊里。

  小飞的声音穿过了那些嘈杂——

  "先登记。每个人报工种,报健康状况,报和谁一起翻过来的。一个一个说。"

  我听见有人报"电工"、"管道维修"、"冷链运输"。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洗衣房主管,会操作工业级灭菌柜",后面紧跟着一个男孩的声音"我……我修手机的"。

  老何在我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大概只有我和他自己听得见。

  "修手机的也好。"他把新的离心管架推到我手边,"都能用上。"

  我把第二批中和产物从恒温箱里取出来。透亮的液体在管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晃一晃,日光灯管的光从里面穿过去,什么杂质也没有。

  离心机在旁边等着。

  我按下启动键。

  铁门外面,巷子里的人声还在往上攀。有人在教那个修手机的男孩怎么剪铁丝网不会发出声音,有人在把工装鞋分给赤脚跑过来的人。

  孟校长站在门口把地图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几栋楼之间来回划。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照在铁西老楼的墙面上,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黄了一半,还没完全枯。

  墙那边的歌声又响起来了。隔着两排楼的距离,隐隐约约的,调子和昨晚一样,但词似乎换了一句。

  "……他们有墙,我们有缝,缝里能过去一个是一个。"

  我往离心机里放进第二批样品,旋紧盖子,关上仓门。

  面板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