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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与戏子1

逆爱之每一世都是你

池骋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灯没开,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水晶的棱面折射出几道细细的虹光,投在他脸上。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际,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睡衣,料子柔软。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声音毕恭毕敬地传进来:"司令,八点了。今天上午军部有会,十点。"

池骋嗯了一声。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深红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灰睡衣,肩宽腰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脑子里有完整的记忆。他叫池骋,二十六岁,驻守平城的国民军第三师师长。军衔是少将,手底下三千多号人。平城方圆百里,他说了算。

他洗漱刮脸换衣服,动作利落。军装穿上去的时候肩膀正合适,纽扣从胸口一溜扣到腰。他在镜子前面整了整领口的徽章,拿上外套出了门。

楼下的客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副官姓刘,跟了他三年,看见他下楼就递上来一份文件:"司令,这是今天军部会议的议程。另外,您上个月让人查的那个戏班子,底细清楚了。"

池骋接过文件翻了一页,听到"戏班子"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记得半年前的事。半年前他路过城南那家春华戏楼,里面在唱《霸王别姬》。他本来只是路过,听见里面的锣鼓声就停了一步。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他在台下最后一排站着听了半折。台上那个唱虞姬的角儿出来的时候,满堂彩。那人穿着一身银白绣蓝的戏服,头上戴着珠翠,脸上化了浓妆。唱到自刎那段的时候他倒在台上,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就那么一眼,池骋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当场就站住了。那一眼扫过去不过一两秒,但他觉得那人看了他。隔着满堂的人头攒动和缭绕的烟气,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掠过的时候,他手指头都麻了一瞬。

后来他没听完就走了。出了戏楼他站在门口,风吹过来,那一下心跳才慢慢平复。他回去之后让人查了那个戏班子、查了那个唱虞姬的角儿。查出来的结果很干净——春华戏班,班主姓陈,收养了一个孤儿,起名叫吴所畏,从小跟着学戏唱戏,今年十八岁,没有别的背景。

池骋把那份资料看完之后收在抽屉里。他没再去看过戏,但那个名字他一直记得。吴所畏。三个字在嘴边念了一遍,觉得顺口。

"说。"池骋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

副官说:"春华戏班底子清白,吴所畏是班主捡来的孤儿,养了十多年,在戏班里算是台柱子。人际关系简单,平日里就在戏班和住处两点之间走动,没跟谁有格外亲近的往来。"

池骋嗯了一声,把文件看完签了字递回去。副官接了文件等着,池骋又说了一句:"下午把我那辆军车空出来。"

副官问:"司令要去哪儿?"

池骋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听戏。"

军部开完会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池骋没回驻地,直接让人把车开到城南。军车停在春华戏楼门口的时候,街上的行人都往这边看。池骋下车的时候没穿那件正式的外套,只穿了里面的军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迈步走进戏楼的时候,里面正在排戏,台上的人看见他进来声音都停了。

戏楼里一阵骚动。有人跑着去后面报信,池骋没拦,自己走到第一排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旁边有人端了茶过来,他接过来搁在手边没喝,目光看着台上那些还没卸妆的演员。

过了没几分钟,后门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池骋看见了。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衫,没化妆,头发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的五官跟半年前化了妆的时候不太一样——淡了一些,素净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他没认错,圆而亮,眼尾微微上挑。

那人站在台边上,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都没先开口。池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来了,跟半年前在台下站着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不重但清晰。

班主从后面赶过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池司令大驾光临,不知司令想听哪一段?我这就让他们准备。"

池骋的目光没从吴所畏身上移开。他说:"让他唱。"指了指台边上那个人。

班主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看吴所畏,又转回来:"是是是,司令想听哪出?"

池骋说:"贵妃醉酒。"

吴所畏站在台边上,跟池骋对视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池骋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转身往后走,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戏服,头上戴了凤冠,脸上上了妆。

锣鼓响起来。吴所畏开口唱了。

他的嗓子一出来池骋就坐不住了。那声音太亮,太干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心里钻。吴所畏在台上甩袖转身,眼波流转间目光掠过台下,又一次扫过他脸上。池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了白。

他半年前就记住了这双眼睛。隔了半年再看,比记忆里更让他喉咙发紧。

台上的人还在唱,声音一圈一圈地荡开,池骋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茶杯端起来了也没喝,攥着杯壁,茶水在杯沿晃了一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坐不住。查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知道了他是谁、多大、从哪儿来的、跟谁来往,那些信息他背得滚瓜烂熟,可真正看见这个人在他面前唱戏的时候,那些信息全不管用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台上的人停住了,全场也安静了。池骋大步走上去,踩着台板噔噔响,走到吴所畏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底下触到的那截手腕细而温热,腕骨突出,皮肤光滑。

他说:"别唱了。"

吴所畏仰着头看他,头上的珠串在动作间晃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池骋没听清,他只看见那两片涂了胭脂的嘴唇在一开一合。他攥着那截手腕把人往台下带,吴所畏踉跄着跟下来,戏服的下摆被勾了一下差点绊倒,池骋另一只手揽了一下他的腰把人扶稳了。

两个人出了戏楼。外面的阳光刺眼,池骋拉开车门把吴所畏推进后座,自己跟进去关上门。车厢里安静下来的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吴所畏靠在后座靠背上看着他,嘴唇还带着舞台上的胭脂红色。他的脸上化了全妆,眉眼被墨笔勾得细长,眼尾染了淡红的胭脂,看着跟他常服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圆而大,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池骋。

池骋伸手,拇指按在他嘴唇边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胭脂的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吴所畏的眼睛。

"你叫吴所畏。"他说。

"是。"

"你以后别上台唱了。"

吴所畏看着他:"凭什么?"

池骋把自己的手收回来。那一点红沾在他拇指上没擦掉,他把手搁在膝盖上。车里安静了几秒,他说:"凭你是我的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像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他没想,没斟酌,就那么脱口而出了。他说完之后看着吴所畏的脸,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池骋把目光移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司机已经坐回驾驶座了,等着他发话。池骋说了一句"回去",车子发动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池骋才重新转过脸看旁边的人。吴所畏靠着车窗坐着,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漏进来的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戏服的领口被他刚才拽得歪了,露出一小片脖颈皮肤,白而细。池骋看着那一小片皮肤,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窗外的街道一条条往后退,石板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池骋坐在后座上,膝盖上搁着自己的手,拇指上那一点红已经蹭掉了,但触感还在,胭脂的滑、嘴唇的软、那截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搓了一下。1

段评

磕到了——这拉扯感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