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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和小贩2

逆爱之每一世都是你

吴所畏把铁皮车推进院子里,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院子不大,水泥地晒得发白,墙角堆着几袋面粉,旁边是一个水龙头,水管锈得发黄。他租的是一楼,两间屋加一个院子,月租八百,水电自理。以前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够了,现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掉漆的木门,忽然觉得这地方太小了,小得他喘不上气。

他走到水龙头边上,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把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水珠从刘海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比上一世高,眼窝也深了一点,看着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吴所畏直起身,把水关了,走进屋里。

屋里的陈设跟记忆里差不多,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一个衣柜。衣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几件皱巴巴的T恤和两条牛仔裤。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底留着没喝完的水,表面漂着一层灰。吴所畏把缸子端起来,走到门口把水泼了,又接了一缸清水放在桌上。

他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屁股。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儿有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角,但还能用。他划开屏幕,看到日期,六月十七号。他记得自己死的时候是六月十四号,也就是说他只“离开”了三天。三天里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落下,街上的摊贩照常出摊收摊,没有什么变化。

吴所畏把手机丢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懒洋洋的猫。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池骋还活着。池骋也在这个世界里,虽然不记得他了,但他们活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上。他每天出摊,池骋每天巡查,早晚会遇见。早晚的事。

吴所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灰尘味,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下去,闭着眼睛想事情。

他现在脑子里有两份记忆。一份是他自己的,从上一世到他死的那天,满满当当的,二十几年的日子全在里面。另一份是这个世界给他的,二十三年的生平,从出生到被甩,事无巨细。两份记忆叠在一起,有时候会打架,比如他明明记得自己爱吃辣,可是这个世界里的他却对辣椒过敏。他去摸自己的胳膊,果然看见一小片红疹,应该是早上吃那碗带辣酱的面条起的。

吴所畏叹了口气。这感觉太奇怪了,像是同时活了两辈子。但奇怪归奇怪,他很快就接受了。毕竟他都死过一次了,再奇怪的事也比死了强。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手机重新拿过来。通讯录里没几个联系人,翻了翻,都是些名字陌生的号码。唯一一个看着眼熟的是“岳悦”,备注后面还跟了一个爱心。吴所畏看着那个爱心,一阵恶心。他点进岳悦的聊天记录,从前往后翻了几页,内容不多,大多是“在干嘛”“晚上吃什么”“我妈问咱俩啥时候结婚”之类的。最后几条是分手时的对话,岳悦发了一句“我们不合适,你别找我了”,他回了一串问号和“为什么”,岳悦没再回。

吴所畏把聊天记录全删了,把备注改成“不要联系”,然后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扔回床上。

他又躺下来,这次是真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却还在转。他想着明天出摊的时候会不会又遇见池骋,想着池骋现在住哪儿、晚上吃什么、那条黄龙还在不在。他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吴所畏从床上弹起来,关掉闹钟,坐了几秒醒神。外面天还没亮,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他穿上那件灰T恤和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推着铁皮车出门。

街上人很少,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吴所畏到了东街拐角,生火,烧油,把面坯一盆盆端出来摆好。晨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开始往油锅里下面坯。

第一拨客人来的时候是五点多,几个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买豆浆和茶叶蛋的多,油条也有人要。吴所畏忙活起来,手脚比以前麻利了不少,上一世他炸了那么多年的油条,手艺早就刻在骨头里了。他一边炸一边跟客人搭话,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直在留意街口。

六点、七点、七点半,池骋没来。

吴所畏往街口看了好几回,每一次都没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他告诉自己别急,池骋刚调过来,工作安排不一定天天都来这片。但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炸出来的油条有几根火候过了,外皮有点发硬。

快八点的时候吴所畏准备收摊了,把剩下的面坯收起来,油锅盖好。他正弯腰收拾地上的纸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他没回头,但心跳忽然快了。

“来两根油条。”

吴所畏直起身,转过身。池骋站在摊子前面,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比昨天看着短了点,像是刚理过。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吴所畏看着他,喉咙有点发干:“你今天……不上班?”

池骋说:“调休。”

吴所畏哦了一声,转身去拿油条。他捞了两根刚炸的,用纸袋装好递过去。池骋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吴所畏的指尖,吴所畏的手一抖,纸袋差点掉了。

池骋看了他一眼:“手怎么了?”

吴所畏把手缩回来,攥在身后:“没、没什么,刚才烫了一下。”

池骋没追问,从口袋里掏钱。吴所畏说:“不用给了,昨天那根算我请你的,今天这个算回礼。”

池骋看了他两秒,把钱收了回去:“那谢谢了。”

他拿着油条走到旁边,在马扎上坐下来。那个马扎是吴所畏自己坐的,平时收摊了才收起来。池骋坐在上面,长腿蜷着,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吴所畏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池骋吃他炸的油条,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酸的、涩的、又带一点甜,像是第一次给人做饭被夸了。

池骋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吴所畏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分明。吴所畏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想起上一世池骋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吃早饭,那时候他们住在一起,每天早上池骋坐在餐桌边上等他端油条上桌,然后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

“你看什么呢?”池骋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吴所畏回过神,发现池骋转过来看着他,眉头微微挑着。吴所畏耳朵一热:“我没看什么。”

池骋把油条的最后一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他把纸袋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走回吴所畏面前。两个人隔着铁皮车,距离不到一米。

池骋说:“你叫吴所畏?”

吴所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池骋指了指他围裙胸口的位置。吴所畏低头一看,围裙上别着一个布条,上面用黑笔写着“吴所畏”三个字,是以前他自己写上去的。

“哦,”吴所畏有点窘,“我忘了……”

池骋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吴所畏看见了,他看见池骋嘴角那个弧度的时候,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截。

“我叫池骋。”池骋说。

吴所畏点点头:“我知道。”

池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吴所畏一窒。他总不能说“我在另一个世界跟你过了二十几年”。他支吾了两声,指了指池骋的胸口:“你……你这几天天天在这儿转,别人都叫你池哥。”

池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没什么标记。但也没拆穿,只是又看了吴所畏一眼,说:“以后叫你摊子不许占道了,这个拐角这两天有检查。”

吴所畏连忙点头:“行行行,我往里挪,保证不占道。”

池骋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吴所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声大得跟擂鼓一样。

旁边的煎饼大姐探过头:“小吴,你这是咋了?脸这么红?”

吴所畏闷声说:“没事,热的。”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摊子往墙边挪了半米。他挪的时候一直在想池骋刚才那个笑,太轻了,轻得像是他的错觉。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池骋笑了,对着他笑了。这辈子的第一天,池骋对着他笑了。

吴所畏把铁皮车推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不少。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把面盆搬进去,又把油锅擦了擦。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头踏实,比前一晚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踏实多了。

他进了屋,把围裙摘下来挂好,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烧开的时候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腿伸长,脚踝搭在一起,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水开了。吴所畏站起来泡了杯茶,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他抿了一口,烫得他龇了龇牙,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他喝完一杯茶,把杯子洗了,然后拿毛巾擦了把脸,重新躺回床上。今天他睡得着,脑子里还在想池骋,但那种慌张少了,变成了一种笃定。池骋在这儿,他也在这儿,日子长着呢,一天一天的,总能再熟起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的时候吴所畏被电话吵醒了。他摸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吴所畏,你把我电话删了?”

吴所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谁。岳悦。他皱了皱眉:“你干嘛?”

岳悦的声音拔高了:“你还问我干嘛?你把我删了我就不能问问你?吴所畏你是不是有病?”

吴所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上一世他认识岳悦的时候这女人已经跟池骋在一起了,他没见过这一世的岳悦,但她说话的语气跟前世没什么区别,又冲又急,像是全世界都欠她的。

“你有事说事。”吴所畏说。

岳悦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那天给我发的那些消息是什么意思?”

吴所畏回忆了一下,想起来是分手那天他发的那些“为什么”“我哪做得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些话是这个世界里的吴所畏发的,不是他。但他懒得解释,说了句:“没什么意思,发都发了,你当我没说。”

岳悦又沉默了几秒。吴所畏以为她要挂了,结果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新人了?”

吴所畏握着手机:“什么新人?”

“我朋友说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在早市上说话,你那眼神你知不知道多恶心?”

吴所畏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攥紧了手机,声音冷下来:“岳悦,咱俩已经分了。我跟谁说话跟你没关系。挂了。”